第66章 磨掉過往(1/2)
司蔓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渾濁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黑色瞳仁。
那瞳仁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白白的,縮在中間。
「我……原諒你。」司蔓的嗓子意外開始發顫。
不是因為她覺得他值得被原諒,是因為她不想讓他帶著這個問號走。
問號太重了,他背不動了。
她便幫他卸下來。
陸懷遠聞言,大概是臨死前最後一個念想終於消散,長舒了一口氣,隨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放在紅棉襖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他的呼吸慢下來,一下,兩下,三下。
第四下隔了很久,久到司蔓以為沒有了……
儀器沒有報警。
心跳還有,很弱,時快時慢,慢的時候多,快的時候少。
護士進來檢查了數據,調了輸液的速度,看了司蔓一眼,沒說話,退出去了。
司蔓坐在那裡,眼眶不知何時變得酸澀,她把紅棉襖從他手下輕輕抽出來,輕手輕腳疊好,放回鐵盒子。
她把鐵盒子抱在懷裡,看著陸懷遠的臉。
他睡著了,和醒著的時候沒有區別,因為他的臉只有在看她的時候才有表情。
不看的時候,完全是是空的,像一間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被抽空了靈魂。
「我先走了,明天再來。」她站起來,說完這句話,忽然意識到明天他可能不在了。
她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她還是說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爸。」
沒有回應。她的聲音掉在房間裡,落在地毯上,被吸走。
時隔二十多年,這個字終於說出了口。
司蔓卻覺得心裡毫無波瀾。
為什麼要叫這一句,大抵是不願見他抱有遺憾地離開。
就當是……圓老人最後一個願。
她推門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那個打盹的老人今天不在,椅子空著,上面放著一份折好的報紙。
她走過前台,亞裔小姑娘跟她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笑笑擺了擺手。
出了大門,陽光很好。
雲全散了,天藍得發白。
陳姐靠在車門上,手裡沒有咖啡,今天她沒買。
她看著司蔓,等了兩秒,想了想什麼都沒問,徑直拉開車門。
司蔓坐進去,還是止不住摩挲鐵盒子,從港都到溫哥華,她幾乎無時無刻不把它帶在身邊。
「陳姐。」
「嗯。」
「他可能過不了今晚。」
陳姐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我在這邊認識人,可以安排後事。」
「不用,他會有人安排。他的……家人。」
司蔓說完這兩個字,「家人」——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家人。
他在溫哥華住了這麼多年,有沒有再婚,有沒有別的孩子,她不知道,也沒問。
他不是她的家人。
她只是來看他,看他死了。
車子發動了,駛出護理院的停車場。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那棟白色的建築越來越小,門口的冬青樹像一道綠色的線。她沒有回頭。
第七天早上,電話來了。
護理院打來的,說陸懷遠凌晨三點多走了,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司蔓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她坐在床邊,窗外的天還沒有全亮,灰藍色的,有幾隻鳥在叫。
周遭的氣氛似乎隨著那通電話的到來變得陰鬱。
她拿起手機,翻到江尋咎的號碼,打了過去。
這種時候,她能依靠的,好像只有他了。
一個置身於所有利益,血緣糾葛之外的他,一個單純愛著自己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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