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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人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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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邽城主府的水牢,終年不見天日。

厚重的青石牆壁浸透了經年累月的水汽,入冬之後,陰寒無孔不入,哪怕穿著厚重的衣服,待久了也渾身難受。

水牢中央,一根粗大的米字形木樁牢牢釘在地面,樁身布滿深淺不一的鎖痕與血漬。

前隴城城主莫凡,正被鐵鏈以大字形死死縛在木樁之上。

鐵鏈勒緊他的肩頸、手腕與腰腹,深深嵌入皮肉,將他整個人繃得筆直,動彈不得。

牢獄折磨,磨去了他一身意氣,鬢髮凌亂,面色蠟黃憔悴。

木樁對面,置著一張漆黑案桌、一把素色木椅。

王南陽端坐椅上,癱著一張臉,一雙死魚眼盯著莫凡,不用刻意作勢,一種莫名的威壓便撲面而來。

「莫城主,你的所作所為,本監司已然了如指掌。現在,是你自己招,還是我替你說?」

莫凡喉間滾動,一股苦澀的腥氣湧上心頭,滿心只剩下追悔莫及。

他重歸干閥後,對外便有了一套完美說辭:

昔日失守隴城,是被退守城池的於桓虎巧言班騙,被其詐開城門。

於桓虎入城之後,迅速掌控城防、收攏兵力,他手無實權、無力抗衡,只能暫且隱忍蟄伏,臥薪嘗膽。

他是為了時機成熟再反正,對於閥的忠心從未動搖。

真相如何,唯有當初帶兵收復隴城的干驍豹,知曉全部。

此番于氏宗親聯手發難,步步緊逼,意圖逼迫楊燦交權退位。

莫凡想著,於驍豹作為於家嫡房正統、眼下於閥實力最強的人,必然是這場逼宮風波的幕後主導。

至少,幹家宗親們謀劃奪權,斷無繞過家族第一戰力、嫡房核心的道理,定然是早已和他暗中溝通、達成了默契。

因此,他才義無反顧地跳出來站隊宗親一派。

只要不翻出他昔日依附於桓虎的舊帳,僅憑站隊宗親這一條,楊燦也沒有理由治他的罪。

可誰知————

這是一群豬啊!

這群看似抱團謀權的干氏宗親,竟是一群目光短淺的蠢貨!

他們謀劃逼宮奪權、顛覆政局,自始至終,居然都未和於驍豹打過招呼!

難道是因為於驍豹是嫡房、因為於驍豹是於家現在最有實力的人,一旦把他拉進謀劃里來,他於七公就會失去主導?

老子————真是被這群豬給坑苦了。

面對王南陽的逼問,莫凡苦笑一聲,道:「王參軍既然已經知道一切,又何必再問?不過————」

他抬起頭,鄭重地道:「我莫凡,確實早早依附於桓虎,甘心做他心腹。

我的確追隨虎爺、算計過閥主,我暗中幫他轉移府庫錢糧、囤積糧草物資,隱匿精銳私兵,這些,我都認。」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悲憤而激動地道:「但我從未投降慕容氏!從未通敵叛族!

自始至終,我只是追隨於家二爺,從未勾結外敵、背叛於閥!

你們說我不敬閥主、私附叛臣,這罪名我認!

可若說我背叛了於家、效忠於外敵,我不認!」

王南陽依舊癱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淡淡地道:「好,你說你只是依附於桓虎,與閥主作對、

與總戎作對,那咱們就只談此事。

於桓虎圖謀不軌、意圖奪權,你既是他的心腹近臣,必然知曉他所有隱秘部署。

說吧,他還有哪些餘孽、同黨、暗中盟友,盡數交代出來。

只要你據實招供,你的親族家眷,總戎便可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如今你的府邸已被查抄,族人盡數押解途中,他們的生死榮辱,全繫於你一念之間。」

親人安危如利刃懸頂,瞬間擊潰了莫凡最後的防線。

他腦中轟然一響,第一個跳出的便是那日當眾怒斥他狼子野心、劃清界限的清水城主袁鵬飛。

莫凡瞬間激動掙紮起來,鐵鏈被拽得嘩嘩作響:「餘孽?有!清水城主袁鵬飛就是!他早就暗中依附虎爺,與我同謀,他也是同黨!」

「他的事,我很清楚。」

王南陽重重一掌拍在漆黑案桌之上,聲音在幽靜的水牢里格外清晰。

「莫凡,休要避重就輕、敷衍搪塞!更不必妄想用無關之人,掩護你真正的同黨。說,還有誰?」

莫凡一臉茫然,還有誰?其他的,都被你們懲治了呀,就只剩下我和袁城主,本來,我倆雖然坐了冷板凳,可還可以留一份體面,可是————

莫凡訥訥地道:「其他的————沒,沒有了。或者,虎爺還有其他同黨,但我知道的,只有袁——

王南陽的身子微微前傾,一臂壓在案上,目光如刀般————,如死刀魚般盯著莫凡。

「於桓虎身為於家嫡房二爺,圖謀宗族大權、凱覦閥主之位,難道只拉攏你們這些外姓臣子?

他憑什麼成事?

我問你,于氏宗親之中,他就沒拉攏幾個,嗯?」

他的臉依舊癱的,眼睛依舊如死魚一般,可莫凡看著他那張臉,卻分明「看到」他的眉毛挑了一挑,向自己「遞了」一個「你自己領會」的眼神。

「我,明白了!」

莫凡一下子明白過來,死道友,莫死貧道,為了我的妻兒老小,我————

他把牙一咬,重重地一點頭:「有————于氏宗族,有不少人和虎爺眉來眼去、暗通款曲————」

「什麼眉來眼去,是暗中往來,對先閥主施壓作難,有他們吧?消極怠戰,縱容慕容軍,也有他們吧?」

莫凡立刻順著話頭道:「有有有,對,有他們!

他們暗中勾結,一同對先閥主施壓刁難、處處掣肘!

戰事之時,他們消極怠戰、坐視觀望,縱容慕容大軍進犯邊境,禍亂屬地!樁樁件件,皆是他們所為!」

「哦?那他們,都是誰呢?」王南陽盯著莫凡,右手微微一揮。

坐在側面,面對王南陽的威脅和誘供一言不發,裝聾作啞的錄事吏馬上提起筆,潤了潤墨,懸停於紙上。

「有,有於七公、有於浩然、有於文軒、於磊————」

閥主府,丞事署。

——

這裡是於閥除政事堂外,最核心、最權重的衙署,亦是整個割據勢力的經濟命脈所在。

署內帳吏、典計、核吏、戶籍吏等各司其職,兩百餘名官吏聽命奔走。

於閥全境所有錢糧調度、賦稅稽核、公產收支、俸發放、戶籍卷宗,盡歸此處管轄。

丞事署最高長官為家丞,總領全閥財政民生,權柄堪比朝廷戶部尚書,後世的財政總長,是真正手握實權的核心人物。

「李家丞,這份宗親月例銀子撥款清單,有什麼問題嗎?」

於宗丞於冠南站在案前,神色倨傲,眉眼間滿是與生俱來的宗族優越感。

他身為宗長於七公的心腹副手,執掌宗族庶務,素來瞧不上外姓出身的官吏。

在他眼中,李大目不過是於家養出來的帳房,即便身居高位,也終究是依附于于氏的外人。

於冠南低頭瞥了一眼端坐案後的李大目,居高臨下的質問:「你遲遲不批,究竟有何問題?」

李大目端坐案後,對於冠南的冷淡態度絲毫不以為意。

如今的他,總領全閥錢糧戶籍、公產俸餉,手握一方經濟命脈,眼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絕不會因旁人幾句輕視、幾分冷眼便動怒失態。

李大目淡淡地道:「正月剛過,正是我閥新年度支核定、錢糧劃撥的關鍵時候。

如今戰事初平,百廢待興,奉閥主與總戎軍令,全境當開源節流、休養生息,重振民生經濟。」

「于氏宗親身為宗族表率,理當率先律己、節儉奉公。」

李大目微微一笑,道:「故此,宗族例行俸銀需適度削減,公田租賦需足額增收,以充府庫、

以濟民生。」

於冠南臉色驟然一僵,一時間不敢置信:「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李大目伸出食指,把李宗丞那份請領宗親月例銀的厚厚清單向前一撥,它翩然飛出,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兒,飄飄落地。

「這單子,不准了,不作數。」

於冠南瞬間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雙手重重按在案桌邊緣,俯身居高臨下,怒目死死盯著李大目:「那你說,究竟要削減多少?」

李大目從容地翻開手邊一冊比那份清單更厚的札本,冊頁工整,條理分明,是早已擬定完備的《宗親管理新政》。

他目光掃過紙面,逐項宣讀:「新規既定,宗親月例俸銀,按等級統一削減四成,改為按年支取,杜絕逐月濫支、隨意挪用。」

「削減四成?!」於冠南失聲驚呼:「這麼多?」

李大目充耳不聞,繼續道:「族老們申領府第修繕木料、糧米、人工,需由丞事署派員實地核查,按實際所需裁減三成,多餘申領一概駁回。」

「宗族子弟外出求學、遊學,其往返舟車路費、食宿膳金、衣衾耗材、筆墨書資、護衛餉銀,一律削減四成。

且所有申領錢款,必須附上往返憑證、遊學文書,無憑無據、虛報行程者,即刻停發。

近五年已有遊學求學記錄者,不再核准任何資助。」

於冠南臉色鐵青,怒喝道:「豈有此理!我於閥乃是一方大族,子弟求學修身乃是正事,你竟敢百般剋扣、層層限制!簡直欺人太甚!」

李大目漠然瞥了他一眼,繼續道:「昔日宗親仗著宗族身份,僅憑宗長一句口諭,便可先行支取府庫錢糧、物料。

而且事後隨意補帳,公私不分、帳目混亂,常年無人追責,致使府庫虧空嚴重、積弊叢生。」

「自今日起,廢除所有舊俗陋習。宗親一切用度,必須明細列明、有據可查,申領人簽字畫押、留存備案,由丞事署逐筆審計、嚴格核准。」

他話鋒一轉,又往於冠南心口上捅了一刀:「往年宗親賒欠府庫的所有錢糧物資,本月起,丞事署將聯合王南陽的監計署,全面清查、統一追繳。

你回去轉告大宗長,讓所有掛帳虧欠的宗親們儘早籌備補齊。不能及時還清的——」

干冠南雙目赤紅,厲聲逼問:「不能及時還清的你待怎樣?你還要領著幹家的兵,去抄幹家人的家不成?」

李大目悠然道:「無法按期補齊虧欠者,其名下所有宗族俸祿、月例、補助即刻暫停,直至虧欠全額還清,方可恢復。」

此言一出,於冠南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半步,臉色瞬間慘白。

這哪裡是節流,分明是釜底抽薪,徹底掐斷了一眾宗親肆意揮霍、坐享其成的依仗!

李大目還沒停,新政條款接踵而至:「除此以外,所有宗親名下田產、山林、川澤等宗族私產,即刻重新實地丈量,徹查歷年舊帳。

凡掛靠隱匿田畝、隱瞞莊戶人口、虛報收成、私吞公產收益者,盡數清查追責,足額追征拖欠租稅。」

「以往府庫無償撥付的谷種、耕牛、農具等農資,即日起停止公帳供應,宗親所需,一律自行出資採買。」

「宗親府中家僕、護衛編制,重新核定清查,超額人員的糧餉俸祿,不再由公帳承擔,願留用者,由各府自行出資供養。」

「宗族紅白喜事、壽宴祭祀、節慶典禮的公中補助,按品級嚴格核定標準,所有宴席錢糧、綢緞禮品、器物耗材,一律減半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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