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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人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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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族紅白喜事、壽宴祭祀、節慶典禮的公中補助,按品級嚴格核定標準,所有宴席錢糧、綢緞禮品、器物耗材,一律減半發放。」

說罷,李大目合上手札,看向氣急敗壞的於冠南,右手握拳,舉了一舉:「我們的口號是,厲行勤儉節約,反對鋪張攀比!」

「你!你你你!」

於宗丞指著李大目,手指都顫出了虛影:「豈有此理!這根本不是節流新政,是楊燦刻意為之!是他蓄意打壓報復!」

「於宗丞慎言!」

李大目板起了臉:「勤儉節約、休養生息,是我閥將長期堅守的策略,人人當遵行、無人例外。」

于氏宗親身為族中表率,更當以身作則、率先垂範,何來打壓報復之說?」

「你放屁!」

於冠南徹底失控,狼狠一掌拍在案桌之上,震得案上文卷紛飛。

他目眥欲裂,厲聲怒罵:「李大目!你休要仗勢欺人、給臉不要臉!

你不過是楊燦身邊一條走狗!兩年前你還只是長房區區一個普通帳房!

如今你一朝得勢,就敢騎在我于氏族人頭上作威作福、拉屎撒尿了!」

李大目撥了撥茶葉,呷了一口,「噗」地吐出一片茶葉,緩緩一撩眼皮:「叉出去!」

兩個家丞署執役,立即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架起於冠南就走。

城主府內院,暖閣清幽。

楊燦斜倚在鋪著波斯金縷罽褥的軟榻上,褥面織滿纏枝葡萄紋,絨毛濃密柔軟,觸手溫潤奢華——

他面色敷著一層薄粉,襯得本就清俊的面容愈發蒼白虛弱,透著幾分病氣與倦意。

冬梅、朱梅兩名侍妾靜立榻側,垂手侍立,自光皆落在廳中一身勁裝的少女身上。

於縮綰一身利落黑衣勁裝,身姿挺拔利落,不施粉黛,不戴釵環,全然沒有尋常女子的溫婉柔態。

劍眉星目,英氣逼人,肩上垂著一縷杏黃色劍穗,平添幾分颯爽。

遠遠望去,身形清瘦,宛若一位翩翩俊秀的少年郎,自帶江湖俠氣。

楊燦聽完她的一番慷慨陳詞,以手握拳,湊到唇邊,輕咳了幾聲,虛弱地道:「所以,你是為莫家長媳開脫,讓我放人?」

於綰綰道:「她叫于慧,是我堂姐,是於家人。」

「可她早已嫁入莫家,她是莫家長媳。」

楊燦道:「總不能安穩享福之時,她是莫家未來主母,盡享夫家尊榮;

如今夫家獲罪傾覆,她便撇清干係、置身事外,天下沒有這般道理。」

「可莫家人對她並不好啊!」

於綰綰急忙辯解:「莫家人向來待她刻薄,如今莫家被抄、族人獲罪,他們更是將所有怨氣都遷怒於她,百般苛待。她好可憐。」

「她可憐?那於桓虎、莫凡圖謀叛亂、私通外敵,引慕容大軍入境,致使全境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無數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不可憐?」

於綰綰一時語塞,唇瓣翕動,半晌才低聲道:「可婚嫁之事不由她做主,父輩與夫家的謀劃罪孽,不是她一介弱女子能夠阻攔、左右的。」

「綰綰啊,你心性善良,懂情理、知悲憫,這是好事。」

楊燦緩緩坐直些許,耐心開導:「但你要明白,此方世道,向來是聚族而居、榮辱與共。

祖業同族共守,福澤族人共享,危難之時,便需罪孽共擔。」

「那些心懷不軌、意圖謀逆之人,不惜以身犯險、攪動亂世,所求的就是萬世基業。

若謀逆重罪只罰及自身、不牽連親族,那此等奸邪之徒,做事便毫無顧忌、肆無忌憚了。」

「唯有以親族榮辱相約束,方能讓世人心存敬畏、有所忌憚。

族人相互規勸、彼此監督,世道方能安穩,法度方能生效。

既然世人皆倚家族立足、靠宗族福蔭,那株連之法,便是這亂世之中,不可替代的規矩。」

楊燦又咳了兩聲,嘆息道:「不是叔不給你情面,實在是法理森嚴、不容私情。

我今日若為于慧破例,明日便會有人效仿徇私,屆時法度崩壞、人心渙散,軍心民意,再難維繫。」

於綰綰倒不是個嬌縱的姑娘,自小以女俠自詡的她,還是頗講道理的。

聽了楊燦這番話,她的聲音頓時弱了下來。

於綰綰弱弱地道:「那,那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楊燦沉默良久,直到於綰綰眼裡的光漸漸黯淡下去,開始有些絕望的時候,才輕輕一嘆,道:「罪無可恕,情有可原————」

「法理不外乎人情————」楊燦閉了閉眼睛,一副為了她煞費苦心的模樣。

於綰綰希冀的眼神兒投在楊燦身上,緊張的呼吸都屏住了。

楊燦募然張開眼睛,道:「這樣吧,你去找宗長,讓他想辦法,為于慧弄一份和離書,切記,文書落款日期,一定要在昨日之前。」

「好,好,然後呢?」

於綰綰興奮地攥緊了拳頭,心中只想,我馬上去找七公,他要是坐視宗親受難,袖手不理,我就找我爹,廢了他的宗長之職。

楊燦看著她率直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笑意:「然後————,你父親於驍豹戰功赫赫,閥主已經決定,為他加賜封地,並撥款在上邽城中購置豪宅一座。」

「這樣吧,你辦完和離文書,便去丞事署找李大目,就說我說的,讓他即刻撥付銀兩,為你父親購置宅邸。」

「拿到和離文書後,你就送去監計參軍王南陽那兒,把人領出來。

然後,人就安頓在你府上,輕易不要叫她拋頭露面了,至少,這兩年不要。」

「好,好,我這就去辦。」於綰綰點頭如搗蒜,轉身便要走。

「對了,你去弄和離書,不要說是我說的。」

楊燦道:「你也知道,於七公與我不和,免得徒生事端。」

「嗯嗯嗯,我曉得!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好主意!」於綰綰眉眼彎彎地應了一聲,雀躍地掉頭就跑。

楊燦見她跑了,呼地一下坐了起來,正要掀開廁褥,於綰綰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

她站在門口,脆生生地道:「謝謝叔!你真是我親叔!」

然後,她又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祭祖獻功大典的餘波,尚未徹底平息。

此前籌謀許久、勢在必得的逼宮奪權之舉,最終落得一地雞毛、滿盤皆輸。

于氏族親不僅未能逼迫楊燦交權退位,反倒因為大典之上的一支冷箭,讓楊燦聲望暴漲、地位愈發穩固。

李太夫人、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軒、於磊等一眾族老,再聚於李太夫人所居院落時,只能相顧無言。

廳堂之內,氣氛死寂壓抑,落針可聞。人人面色沉鬱,相對無言,滿心皆是挫敗與不甘。

良久,於浩然長嘆一聲:「唉!終究是功虧一簣!只差一步,便可扭轉局面!」

於文軒黯然道:「誰能料到,局勢會演變成這般模樣?

我們原以為,借著祭祖大典的祖制規矩,再加上一眾族老的聲勢壓迫,定能逼得楊燦退位放權。

可那一記冷箭,非但沒能除掉他,反倒成全了他。如今人人都認定刺客是我們指派,說都說不清。」

於浩然遲疑地道:「你們說————這會不會是楊燦的苦肉計?」

於磊緩緩搖頭:「應該不至於,誰會這麼冒險?要是稍有偏差,那可是真就取了他的性命。」

於七公冷冷地道:「是不是苦肉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經此一事,楊燦民心所向、聲望鼎盛,地位更是穩如泰山了。」

李太夫人端坐在主位,手握拐杖,臉色陰沉:「是我們操之過急了,如今謀劃已經失敗,我們該怎麼辦?」

她剛說到這裡,宗丞於冠南便快步走入,眉眼間滿是憤懣:「太夫人,七公,那楊燦出手刁難咱們了。」

於七公神色一凜:「他做了什麼?」

於冠南咬牙切齒地把方才丞事署內李大目說的那些話對他們重複了一遍,又把那份新政札子遞給他們傳閱。

於浩然只翻看了寥寥數頁,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清查族產、追繳舊帳、削減俸祿、嚴控用度!

這哪裡是節流新政,分明是步步緊逼、釜底抽薪,要徹底困死、窮死我們一眾宗親啊!」

於磊也是怒不可遏:「七公,昨日大典折了咱們的顏面,今日他便削減了咱們的用度,明天呢?他還要做什麼?咱們不能任由他這般拿捏!」

於七公雙手背在身後,在堂中緩緩踱步,臉上怒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道:「楊燦如今聲望正盛,剛經過祭祖遇刺一事,全城百姓、府中上下都念著他的好。

我們這時候跟他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可輕攖其鋒啊。」

李太夫人頓了頓拐杖,不滿地道:「七公,你的意思是,咱們先忍著?」

「忍著!」於七公頓住腳步,眼中閃過一抹陰鷙的光,冷笑道:「他如今這般風光,憑什麼?

無非是他用一場大勝擊退了外敵,又將我於閥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所以人人都覺得他行。」

於七公冷笑道:「如果,咱們讓他不行了呢?」

眾人面面相覷,李太夫人心中一動,前傾身子追問道:「哦?七公,咱們如何讓他不行?」

「民以食為天。」

於七公一字一頓地說著,眼底寒芒乍現:「百姓安居,根基在糧。若是這天,塌了呢?」

廳中一時寂然無聲,於七公轉首看向李太夫人,鄭重地道:「執掌我閥全境農桑種植、倉廩糧儲、糧草調度的,是東順。」

「這老東西素來立場搖擺、謹慎中立,此前我們謀劃逼宮,他便百般推諉、不願摻和。

可如今,想要攪動糧價、動搖民生、顛覆楊燦的民心根基,可離不開他。」

於七公看著李太夫人,道:「太夫人,要說服東順,也就只有您,親自出面了。」

李太夫人眉頭緊蹙,面露難色:「我此前已然試過。上次逼宮謀劃,我親自開口邀約,他依舊百般推脫、不肯站隊。」

於磊怒道:「他什麼意思?也想投靠楊燦?」

李太夫人搖了搖頭:「不,東順對我於家的忠心,毋庸置疑。

他只是認為,當下局勢,由楊燦掌權理政,是最穩妥、最利于于閥存續的選擇。」

此言一出,眾人都覺得臉上無光。

於七公道:「東順是我于氏家臣,祖祖輩輩都是。

如果,太夫人和老夫懇求於他,甚至————不惜一跪,你們說,他還會拒絕嗎?」

眾人聽了,眼中瞬間亮起希冀之光,紛紛看向李太夫人,靜待她的決斷。

以主跪仆,太夫人————放得下身段嗎?

李太夫人閉目沉吟片刻,心中利弊權衡已定。

她猛地握緊拐杖,重重地往地面上一頓,沉聲道:「冠南,快去請東順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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