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殘雪春臨(1/2)
春日漸近,殘雪未消。
隨著戰事結束,滯留於「隴上春」酒家的客人漸漸離去,但新湧來的客人,卻絲毫不減。
絲路東端因為匪患,小股商隊還不敢通行,便把天水地區作為他們商道的終端和起點。
他們需要在這兒售光從西域帶來的貨物,採買新的商品,如此一來,反促成了上邽城的繁榮。
尤其是天水工坊,各種訂單已經排得滿滿的了,幸虧楊燦俘虜了一批「班門」巧匠,全都拉去了鳳凰山,成了楊燦的免費工程師。
代來城那邊的工坊,也開始了緊鑼密鼓的建設和搬遷準備,否則以天水工坊的規模,已經應付不了如此龐大的生產需求。
往來的客商,有錢的自然首選「隴上春」,「隴上春」在絲路上是有分店的,名號甚是響亮。
而今天,「隴上春」還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們衣著樸素,舉止低調,不管是騎馬還是乘車,到了「隴上春」,都是直接去了側門,被一直等候在那兒的人領進跨院。
跨院的屋檐下,掛著一排長短不一、劍一般的冰棱。
日光鋪落屋檐,凝了一冬的冰棱開始化凍了,棱尖上不時墜下一顆顆透亮的水珠,滴答、滴答————
城西崔府,屋檐下的一排冰棱,滴答著水珠,在沙地上砸出一個個淺坑。
羅湄兒站在廊下,看著冰棱上的水珠落下,神情恬靜,似在賞景。
但,她的貼身丫鬟,正在一旁繪聲繪色地給她講著聽來的傳聞。
「我說的都是真的,姑娘,外面都傳瘋了!」
小丫鬟眉飛色舞地道:「人家都說,楊總戎就在咱們西城置辦了一座私宅金屋藏嬌呢。」
「盡瞎說!」羅湄兒皺了皺鼻子:「他喜歡,納進府里就是了,藏什麼嬌呀?」
「哎呀姑娘,你不懂,據說是因為那個美人兒身份不俗,是一位貴女,不能隨意進門兒。」
小丫鬟急忙解釋起來,渾然不知她聽來的這個傳言,故事裡的主角正是她們家姑娘。
她是羅湄兒的丫鬟,人家傳謠時,跟羅湄兒身邊人的說起來,自然會略去那些有明確指向的詞兒。
所以,小丫鬟興致勃勃地打聽傳聞,忙得像只瓜田裡的猹,渾然不知,這個桃色新聞的主角,正是她的主人。
小丫鬟越說越是篤定,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姑娘,咱們左邊隔壁宅子和隔壁宅子的隔壁,那兩幢宅子原本不都空著麼?」
「嗯,咋了?」
「隔壁的隔壁,聽說前些天已經有人入住了,而且吧,那宅主人還神秘兮兮的,從不拋頭露面,也沒人知道她姓甚名誰,什麼來歷。」
小丫鬟嘿嘿地笑起來,衝著羅湄兒擠眉弄眼:「姑娘,你說,這不擺明了,她就是楊總戎金屋藏嬌的人嗎?」
羅湄兒越聽越像那麼回事兒,心裡頭卻是酸溜溜的。
她若不喜歡楊燦也就算了,只是不知不覺間,便已喜歡了他,可又擔心雙方的身份,以及距江南之遠,所以一直顧慮重重。
哪曾想,那個傢伙還成了香餑餑了。
被他金屋藏嬌的,是個貴女?一個貴女,竟甘願捨棄名分,甘心屈居私宅、做了他的外室————
羅湄兒一時間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她抿了抿唇,道:「你說,那貴女住在咱們隔壁的隔壁?」
「嗯嗯嗯,是呀。」
羅湄兒眼珠一轉,道:「隔壁宅子也空著是吧?那咱得空翻牆過去,趴著他們家牆頭,看看他們家隔壁,究竟住著何許人物!」
羅湄兒隔壁的隔壁,獨孤婧瑤的貼身小丫鬟,也正對她說著楊燦在西城崔府金屋藏嬌的事。
人家這傳聞可是更加真實,有名有姓,有準確住址。
獨孤婧瑤只一聽,就大為吃驚,她知道羅湄兒對楊燦動了心,卻沒想過她會真的付諸行動。
距家族這麼遠,以後娘家不走動了?人家楊燦不是要娶青州崔氏女為正妻嗎?她連名分都不要了?
我不信!
小丫鬟道:「姑娘,這事兒是真的,人家辛將軍可是楊總戎的心腹,他府上的下人打聽來的消息,那還能有假?」
「可我總覺得————,你是說,羅湄兒如今就住在崔府?」
「是的呀,就和咱們隔著旁邊那幢空宅子。」
「好!」獨孤婧瑤道:「咱們得空翻牆過去,趴著他們家牆頭,看看他們家隔壁,究竟住著何許人物!」
羅湄兒和獨孤婧瑤兩家的隔壁,也就是那幢夾在他們兩家中間的那幢宅子裡,官牙子老程,正殷勤地領著於綰綰和蕭驚鴻探視宅院。
老程是官牙子,專門替官方處理各種處置資產,或者賞賜有功之人的資產。
做這些事,當然也有好處拿的,因此老程介紹的十分賣力,宅子的格局、採光還有院落所在的優勢,滔滔不絕。
院落空曠寂靜,久無人居了,隱隱透著幾分蕭瑟。
蕭驚鴻緩步環顧四周,待老程走遠些,才湊到於綰綰耳邊,小聲提醒。
「綰綰,你別聽官牙子胡吹大氣,姨打聽過了。據說,這幢宅子最早是上邽司法功曹李言的府邸。
後來,李言被楊燦弄死了,繼任的袁成舉就住進了這幢宅子。
再後來,袁成舉也被楊燦弄死了,人家都說這處宅子帶煞,妨主,嫌棄的很。
有功之臣,閥府賞賜,只要是這幢宅子,全都不要。想賣給百姓,官府發賣許久也無人問津,咱們還是換一處風水更好的宅子吧。
於綰綰聞言,雙手叉腰,神氣活現。
「蕭姨,我於綰綰八字硬,百邪迴避,怕甚麼?
你說這宅子有煞氣?旁人頂不住,我頂得住!」
「再說了,」她一甩頭,傲嬌地揚起了下巴:「你說前兩任房主都被楊燦弄死了?那我更不怕了,他還能弄死我?」
「可是————」
「哎呀,你別可是了,有地方住就行了,蕭姨,你跟著官牙子繼續看吧。
我之前去找宗長,他說有事,沒搭理我。
我現在再去堵他一回,今天死活得把慧慧姐的和離書拿到手,要不然,她還得白受一天罪!」
於綰綰說罷,便風風火火地跑開了。
「隴上春」酒樓,東跨院一幢暖閣內,東順老爺子斜倚在鋪著厚厚軟墊的一具羅漢榻上。
兩個侍妾正伺候在身旁,年長的那個侍妾已經三旬左右,容顏溫婉嫵媚,盡顯成熟女子的風情。
年少的那位不過二八,俏生生的,渾身都透著鮮活的青春氣息。
兩個侍妾一個為他揉肩,一個為他捶腿,伺候得無微不至。
那些衣著樸素、行事低調的人被引進東跨院後,便各自安排房間入住了。
而此刻,他們都被通知,趕向東順所在的暖閣。
這些來人,都是隸屬東系,執掌於閥農事糧務的各方管事,年紀最小的也在三旬以上。
他們之中,有東家本姓的族人,也有東氏栽培扶植的親信,還有入贅東家的姑爺。
他們進入暖閣後,都向榻上的東順躬身行禮,然後自行落座,飲茶等候,自始至終不曾言語,東順只管閉目養神,也未搭理他們。
又過了一刻鐘,直到最後一人進門落座,那成熟美婦在東順耳邊低語兩句,便攙扶他坐了起來。
東順睜開眼睛,低咳一聲,看向眾人。
那兩個侍妾極有眼色,立刻斂了動作,垂首施禮,然後邁著碎步悄悄退了出去。
東順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慢吞吞地道:「太夫人和七公牽頭,領一眾宗親族老,向楊總戎逼宮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暖閣中眾人紛紛頷首,其中一個東系親信疑惑地道:「東叔,這事兒,您不是沒出頭嗎,不至於牽連到東家吧?」
東順搖了搖頭:「是沒牽扯到咱。但,太夫人和七公他們敗了,不死心吶!」
東順滿臉愁苦地一嘆:「楊燦如今威望隆重,他們投鼠忌器,就想打壓楊燦的威望,於是,找到了老夫。」
這些農官整天和人打交道,可沒一個蠢的,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其中一人急道:「東叔,難不成————他們打算在農事上做手腳?」
東順沉默不語,只是點了點頭,一時間,暖閣中東氏族人、東氏親信還有東家的女婿,都變了臉色。
沉默片刻,一個年長者輕輕嘆了口氣,道:「大兄,你答應他們了?」
「我若答應了他們,就不會叫你們來了。」
東順嘆了口氣,道:「農人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頭辛苦操勞,每一粒糧食,都是從土裡一鋤一鐮地刨出來的血汗,不容易啊。」
他苦苦一嘆:「咱們東氏,世代深耕農務、執掌糧事,數百年來紮根隴上,咱們成全了農人,農人也成全了咱們。
現在,叫咱們坑了這些農人,作為逼楊燦下台的籌碼,老夫不忍吶!」
一個東家子侄思索片刻,問道:「家主,咱們於閥現在糧儲存量如何?」
東順慢吞吞地道:「之前,糧食是咱們於閥售賣最多的貨物。
去年得到慕容氏將要興兵的消息,才減少糧食外銷,開始囤積儲備。
抗擊慕容大軍,糧草消耗遠超平常。
另外,為了拉攏草原諸部,對他們的糧食援助和售賣,也消耗了不少存糧。」
東順說到這裡,語氣沉重地道:「如果老夫真依了太夫人和七公,讓糧食絕收,等到今年秋收後,還得動用儲備糧賑災,要麼,就任由餓殍遍野。」
「可若是大量動用儲備,糧倉儲余可就危險了。
倘若來年風調雨順、四方無虞,尚可緩過這口氣。
可一旦又有天災人禍,這口氣,很可能就續不上了。」
一個東系農官沉聲道:「東叔,這事,咱們不能幹啊,這是助紂為虐,一旦事情敗露————,不,哪怕事情沒有敗露,全境絕收,咱們東氏,也將成為全閥的罪人。」
東順聞言,臉上愁苦之色更甚,他捶了捶胸口,黯然道:「老夫何嘗不知?我執掌糧事數十載,豈能不知這是造孽?
可我侍奉先閥主一輩子,受他知遇提攜之恩,如今先閥主的夫人,向我下跪乞求,我這一把老骨頭,如何受得起?」
滿室默然,片刻後,還是他那位同輩族弟,沉聲道:「大兄,你感念先閥主的恩情沒錯。
可先閥主提拔重用咱們東家,以農事託付,是希望咱們能護好這隴上良田、萬千農人,而非禍亂農事。
如今於家正統乃是長房長孫。既然太夫人和七公罔顧民生,為一己私行此毒計,咱們不如投靠小閥主,方才不負先閥主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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