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殘雪春臨(2/2)
如今於家正統乃是長房長孫。既然太夫人和七公罔顧民生,為一己私行此毒計,咱們不如投靠小閥主,方才不負先閥主的知遇之恩!」
眾人聽了紛紛響應,有人道:「沒錯!咱們東氏數百年世代執掌於閥農務,就是為了守好這一方沃土、為百姓謀一口吃食!」
今日咱們若是助紂為虐,坑農害民,毀掉的將是於家近三百年的根基!不提於家,咱們東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定然死不瞑目!」
東順苦澀地一笑,道:「閥主年幼,咱們如今投靠閥主,實際上,不就是投靠楊燦?」
東順輕嘆一聲,道:「楊燦如今手握兵權、大權獨掌,一旦權欲膨脹、圖謀不軌,那咱們今日的抉擇,豈不就是在葬送于氏江山?」
「東叔,您多慮了!」
馬上有人反駁道:「於家近三百年的基業,根深蒂固、民心所向,楊燦能輕易顛覆?
依我看,楊燦最多就是個伊尹、霍光,他做一代權臣,掌一世權柄!
這天下、這基業,終究還是於家的!咱們這般抉擇,也不算對不起於家。」
東順猶豫良久,緩緩道:「距離春耕,還有些時日,這件事,你們要好好思量。月底之前,咱們再行族議,做出最終抉擇!」
城主府內,楊燦懶洋洋地躺在花廳的軟榻上,頸上綁得過於誇張的繃帶,已經只剩下一層。
胭脂跪坐在他身側,她的李生妹妹硃砂則俏生生地站在榻前。
「主人,東順執事在「隴上春」客棧召集了許多東派的農官農吏,正在秘密聚會。」
「李太夫人和於七公還真是利慾薰心,這是想在糧食上動手腳啊。」
楊燦淡淡一笑:「我用糧食,打敗了慕容閥。他們這是想用糧食,逼我退位讓權?」
——
楊燦想了想,拍拍胭脂在自己身上蠢動的小手,問道:「於七公那群人,還有什麼別的動靜?」
胭脂道:「於七公那些人的動靜,是由朱大叔的人盯著的。
目前傳回的消息是,他們不僅讓李太夫人以下跪逼迫東順妥協,還暗中派人,正在聯絡冀城古見賢、成紀城的趙衍等人。」
硃砂道:「古城主和趙城主他們,敢和主人作對?」
楊燦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淡然道:「先盯盯看,不要太早下結論。
利可令智昏,如果人人都能認清楚自己的實力和位置,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事了。」
他眯了眯眼睛,漫不經心地道:「如果————除了李太夫人、於七公那幾個跳樑小丑,真的再沒有人冒頭,那不白費了我一番苦心?」
他打個哈欠,懶洋洋道:「我去睡個回籠覺,下午還要送白崖王夫婦離開呢。」
胭脂一聽,立刻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請纓道:「那婢子先去替主人暖被窩。」
楊燦在她翹臀上拍了一巴掌,調侃道:「暖被窩可以,可不許偷偷在被窩裡放屁喲。」
這玩笑,饒是胭脂膽大,也不禁紅了俏顏,輕輕打了楊燦一下,嬌嗔道:「人家才不會呢,一定讓主人的被窩香噴噴的。」
上邽城北,殘雪鋪地。
天氣已經失去極致的酷寒,未曾消融的積雪變得脆了,人馬踏過,會發出清脆的咯吱聲。
白崖王和安琉伽一行四十多人,輕車簡從,隊伍中唯有一輛馬車。
安琉伽袖著暖爐,偎依著錦裘坐在車中,身姿慵懶,眉眼明艷。
想著楊燦那英俊的容顏、挺拔的身姿,卻終究不受她的誘惑,一向以美貌自矜的安琉伽便心有不甘。
她自幼長於九姓商幫,見慣了男子為利折腰、為色動心,可這個楊燦————
她拿起酒囊,就唇飲了一口葡萄酒,晶瑩性感的唇瓣染上些許紫紅色的酒汁,愈顯妖魅。
哼!她冷哼一聲,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冷艷又偏執的笑。
楊燦,不用急,咱們來日方長!
待我步步為營,借著商貿脈絡深耕天水,以經濟滲透,一點點掌控於閥,你的命根子都攥在我手上,不怕你不就範!
馬車外,白崖王腰佩長刀,身披大氅,扭頭看了看馬車,眼底掠過一抹鄙夷。
一上路就沒了動靜,想是在補覺?
定是因為今天將要離開,她和楊燦昨夜一宿癲狂。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正藏著一紙盟約,上面蓋著於閥閥主和總戎使的印鈴。
白崖王得意地一笑,無知的女人,你真以為,楊燦會被你的美色蠱惑?
楊燦分明是一個梟雄,梟雄可以好美色,卻不可能被美色所左右。
你自以為運籌帷幄、算盡人心,殊不知,你早已落入我與楊燦聯手布下的局。
精於算計、總是水蛭般吸血的九姓商幫,這一次,註定要賠得血本無歸。
一想到從此有望徹底掙脫九姓商幫的控制,白崖王胸中積壓多年的鬱氣盡數消散。
他張口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它化成白霧在眼前消散,得意地微笑起來。
上邽北城門下,殘雪覆著青磚。
楊燦和崔臨照各乘一匹駿馬,並肩佇立在城外道口。
視線盡頭,白崖王和安琉伽的車隊早已隱入蒼茫的原野,看不到蹤影了。
崔臨照扭頭看向楊燦,淺淺一笑:「時間還早,難得清閒,咱們去天水工坊走走?」
楊燦抬眼看看天色,道:「不急著回城,咱們去渭水碼頭。」
崔臨照微微一愣,疑惑地道:「渭水還未解凍,河封著呢,碼頭上冷清得很,去做什麼?」
楊燦轉頭看向她,眸子染上一抹溫柔:「去看,你們初識結緣的所在啊。」
楊燦一句話,讓崔臨照想起了二人初識的往事。
她那時來,本是為了把楊燦逐出天水呢。
可誰知————
彼時相見,渭水之畔,因緣從此而生。
崔臨照舒展了眉眼,向楊燦甜甜一笑:「好,咱們去!」
兩匹馬當先輕馳而去,二十餘騎士,遠遠地綴在後面。
楊燦與崔臨照並轡,輕聲道:「待雪融河開,你就回青州?」
崔臨照聽出他話中隱隱擔憂,便向他展眉一笑,安撫道:「楊郎不用擔心,家族的事,我應付得來!」
楊燦點了點頭,霸氣地道:「若遇阻攔,你便派人來,我得了消息,便去搶你回來。」
崔臨照向他嫣然一笑:「好!」
一白一紅,雙馬並轡,沿著茫茫雪色,便向渭水河畔而去。
黑石部落,此時本部營地里,原本貓冬的人都走出了大帳,雪地上滿滿的都是人。
十三個百人隊的最後一支隊伍也回來了,甲刃殘破,卻人人意氣風發。
這一仗,打的太酣暢淋漓了,雖說也有兵員折損,可是比起豐厚的斬獲,便微不足道了。
空地上,堆放著一批批送回的繳獲,這時都搬了出來。
財貨、牛羊,還有擄回的女人和孩子。
其中是沒有老人和壯年男子的。
——
這些繳獲已如此豐厚,對玄川部落的重創和破壞,只會多上數倍。
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率領族中一眾長老,依照族規開始統籌分配戰利品。
如何分配戰利品,自有千百年傳下來的規矩。
戰士們依照戰功的大小分享戰利品,戰死者的撫恤按照最高一檔再加一部分,最後留出三成,由部落長再對長老們按照實力大小分配。
因為有成規在,所以分配得很快,大家也都服氣。
待分配結束,族人們興高采烈地散去,有想交換奴隸或財貨的,都去自行接洽,部落里依舊熱鬧不休。
阿依慕夫人款款走到桃里夫人面前,道:「於閥送來消息,稱有要事商議,我將親自前往,本部這邊,不知可孰安排了哪位長老,還是庫莫奚大人麼?」
桃里夫人燦然一笑:「不,楊燦都說了,是極重要的大事,當然是————我自己去!」
阿依慕眉鋒一蹙,心中頓生危機感:「可敦,我們此番大舉突襲玄川部落,毀其根基、掠其資財,讓他們元氣大傷。
玄川部落豈會善罷甘休,必定伺機報復,做為可敦,您該坐鎮部落才對。」
桃里夫人嬌笑道:「阿依慕,你多慮了。玄川部落的首領符乞真已經戰死,他的二弟符乞羅被困飲汗城,因為夾谷關易主,退路被截斷,回不去了。」
她向阿依慕挑釁似地挑了挑眉:「如今的玄川部落群龍無首,各部宗長爭鬥不休,哪裡還有心思反撲?你不會是怕我去吧?」
阿依慕夫人冷哼一聲,板著俏臉拂袖道:「你愛去便去,關我什麼事。」
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左廂大支的營地里,族人們都出來了,正滿面笑容地看著本廂的勇士,拉著財貨牛羊,牽著女奴和孩子回來。
尉遲伽羅本也站在族人之中看熱鬧,忽見母親走來,頓時神色一冷,轉身就要走。
「伽羅!」阿依慕叫了一聲,喚住了她。
尉遲伽羅向她撫胸一禮,平靜地道:「母親有何吩咐?」
阿依慕看著她疏離的模樣,暗暗一嘆:「我近日要前往上邦一趟,和於閥有些緊要大事商談。」
尉遲伽羅眸光微垂,淡淡地道:「女兒知道了。」
「你和我,一起去吧。」
伽羅一呆,有些意外地抬頭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道:「順道兒,一起去看看你弟弟,等咱們到了,他的新城也該動工了。」
尉遲伽羅清冷的眉眼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咬了咬下唇,輕聲應道:「好。」
說罷,她便轉身離去,身姿依舊裊裊,只是步伐稍顯急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