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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手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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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山城主府,二進院落。

隴騎將士層層圍攏,疊成密實的人圈,中間空出數丈方圓的空地。

一柄柄火把高高擎起,跳動的赤紅火光潑灑而下,將空曠的院落照得通明如晝。

寒氣浸透夜色,將士們屏息凝目,死死盯住場中二人。

他們口鼻間呼出的熱氣遇冷凝結,化作一團團青白霧靄,在冷風中轉瞬飄散。

院中人數眾多,卻無一人出聲,死寂沉沉。唯有火把木柴燃燒的啪脆響,在靜謐里格外清晰。

於桓虎緩緩抽刀,金屬出鞘的冷澀聲響劃破寂靜。

他隨手將刀鞘擲於地面,寬厚的肩背微微弓起,擺出備戰姿態。

身軀魁梧硬朗,加之久居上位沉澱的威壓,一身凜然氣勢頗有生人勿近的效果。

於驍豹的氣度分毫不讓。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要不然,當年他憑什麼迷得蕭家驚鴻師侄女五迷三道的?

還不是因為,他是個帥得不得了的俏師叔。

不過,昔日的他,眉眼間總帶著幾分輕佻張揚,意氣風發卻略顯浮躁。

可如今率領隴騎殺伐征戰,風雪礪骨、刀光淬心,早已磨平了周身的浪蕩銳氣。

此刻他下頜線條鋒利冷硬,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悍然殺氣。掌中一柄斬馬劍形制樸素,唯有開刃處雪亮澄澈,流轉著刺骨寒芒。

劍柄纏繞的粗麻繩早已發黑磨損,那是時時握持、血汗浸透留下的痕跡。

相較之下,於桓虎那柄鑲寶佩刀雖然材質更優、品相華貴,卻少了幾分浴血殺伐的凜冽戾氣,反倒不如這把飽飲鮮血的斬馬劍,更貼合軍刀本色。

人群之中,「一刀仙」蕭修身形緊繃,八面漢劍挾得緊緊的。

他放心不下於驍豹,這混小子若是死在此地,他的女兒該如何安置?

於馳豹,大概是被所有人都誤判了的一個人物。

在於閥子弟與家臣眼中,這位三公子荒唐紈絝、輕浮浪蕩。

他放著尊貴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要,偏要混跡江湖做不入流的遊俠,是眾人眼中不成大器的敗家子。

而在許多楚墨同門眼裡,他能坐穩河隴劍尹之位,靠的不是高明的武功,而是門閥底蘊和雄厚財力,不過是靠著家底豢養門客、堆砌出來的地位罷了。

唯有一路追隨他的親信,才知曉他真正的本領。即便是劍魁蕭修,也對他存有深重的偏見。

這也難怪。當初於驍豹前往楚墨總堂參選河隴劍尹,初見小師侄蕭驚鴻,次日便逾矩私通,把人家睡了。

自那以後,每次面對蕭修,他心底便會生出幾分心虛忌憚,即便切磋比試,也難發揮真正實力。

「喝!」於桓虎一聲沉喝,驟然發難。

沒有花哨起手,無半點冗餘招式。

他腳掌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石面微震,身形驟然疾沖,掌中寶刀順勢劈落。

這一刀平直簡練,無刁鑽變招,無虛晃試探,純粹是蠻力碾壓、殺伐直擊。

這是千軍萬馬中淬鍊出的沙場刀法,簡單、粗暴、致命。

刀鋒貫力而下,周遭流動的寒氣仿佛都被這股蠻力凝滯,壓迫感撲面而來。

於驍豹神色淡然,腳下輕點地面,身形似風中飛絮,輕盈側滑半尺。

僅此半尺,便堪堪避開致命刀鋒。

他早已看穿,於桓虎這一刀傾盡氣力,後勁匱乏,並無留力變招的餘地,故而才敢這般從容閃避。

下一秒,斬馬劍斜撩而出,寒光乍現。

「錚——!」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於桓虎征戰多年,搏殺本能早已刻入骨髓,手腕迅捷翻轉,寶刀貼住劍刃削出,直取於驍豹指節。

於馳豹振劍上挑,旋刃反掃,直指對方下盤空門。

橫斬、豎劈、反撩、直刺。一刀一劍往復交鋒,招式凌厲狠絕,二人身法卻截然不同0

於桓虎腳下穩如磐石,硬橋硬馬,每一擊都帶著撼人的蠻力,殺伐霸道。

於驍豹身形飄忽流轉,進退自如,靈動間暗藏殺機。

粗觀之下,於桓虎如同被激怒的蠻荒猛獸,刀勢雄渾、氣勢磅礴,壓迫感更勝一籌。

可人群之中,蕭修臉上的焦灼卻緩緩褪去,神色漸歸平靜。

城主府外,六成隴騎將士駐守要道,封鎖全城出入口。

餘下四成兵士棄馬入府,分頭清剿各處院落,兵刃交擊的脆響、殺伐的怒喝此起彼伏,整座府邸瞬間淪為戰場。

正當二院裡於桓虎、於驍豹二人死戰之際,一隊隴騎將士在其將領的率領下,闖入一處僻靜的跨院。

此院住著於智、於聰兄弟,以及隴城少城主莫少羽。

莫少羽迎娶了於桓虎長女于慧,是於桓虎的女婿,論輩分,於智二人皆是他的舅兄。

他們三人知道明日一早就要啟程前往略陽城,不過他們並未太在意,夜裡閒來無事,便置酒設宴,酣飲至深夜。

酒意上頭,行事荒唐,三人各自拖拽丫鬟侍奉枕席,於智更是強留兩名丫鬟伴身。

大醉沉沉,加之事後縱慾乏力,當府中殺伐聲四起時,三人反應遲鈍,慌亂許久才倉促穿戴整齊,提刀衝出臥房。

可剛踏入庭院,便被列隊合圍的隴騎士兵死死困住。

三人背靠背擺出品字陣型,緊握腰間佩刀,警惕地環視四周的兵士。

於智高聲報出身份,言明三人皆是於桓虎至親。帶隊的巍什長聞言,不由得遲疑不決。

刀槍無眼,若是強行強攻,三人即便不死也會身負重傷。

他摸不准豹爺於驍豹的心思,不知其是否要留下於桓虎這幾名子嗣。

遲疑之間,一名士兵快步來報:「魏什長,跨院已肅清,大統領正在二院,與於桓虎決鬥!」

「什麼?」

魏什長本是楚墨遊俠出身,生性好武,聽聞強者決鬥,心底頓時發癢,恨不得即刻奔赴二院觀戰。

於智聞言驟然變色,心頭巨震,父親竟與敵軍首領決鬥?也不知他們首領是誰,本領如何。

於智急忙道:「我等不願無謂廝殺,帶我們前往二院。只要我父落敗被擒,我等即刻棄械歸降。」

魏什長稍作思忖,旋即擺手下令:「押他們過去。」

就這樣,莫少羽三人始終保持戒備的品字陣型,在隴騎將士的押送下,緩緩向二院挪動。

二進院落中,夜風卷著火把肆意搖曳,明暗交錯的火光,將場中纏鬥的兩道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幾番交手下來,於桓虎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口鼻噴出的白霧愈發濃郁。

他的搏殺打法極度耗損體力,此刻氣力已然不濟。

反觀於驍豹,氣息綿長平穩,神色淡然鬆弛,餘力尚且充足。

於桓虎心知肚明,再纏鬥下去,二人差距只會愈發懸殊。

此刻他的大腿、肩背、手臂皆添劍傷,傷口不斷滲出血液,黏住衣衫,每一次動作都牽扯皮肉,身形愈發遲滯僵硬。

「就是此刻!」

於驍豹眸中寒芒乍閃,身形驟然舒展,手中斬馬劍不再留勢,大開大合,鋒芒畢露。

面對這位一母同胞的二哥,他沒有半分留情。

於桓虎叛離於閥、投靠慕容氏,乃是於閥難以抹平的奇恥大辱。

不僅如此,他還廣發移文,蠱惑於閥軍民歸降外敵,致使全境人心浮動,宗族基業搖搖欲墜。

若不是他這麼做時,已涯到楊燦借天威大舉反攻之際,很多地方勢力因之暫時觀望,於閥早就徹底完了。

饒是如此,二哥所做的事也給於閥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

本來,年僅兩歲的小閥主便很難讓於閥眾家臣真心臣服;於家二爺歸降外人之際,為於閥力挽狂瀾的卻是楊燦。

這會讓楊燦的聲勢進一步高漲,於閥聲望一落千丈,一個家臣倒是八方歸心,主弱臣強之勢進一步加劇,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親二哥。

於驍豹對他如何不恨?

為了於家,他,必須殺了這個於家最大的恥辱、最大的禍害。

於驍豹握著斬馬劍的手倏然收緊,冰冷的劍身映出他漠然的側臉。

他不再留有餘地,先前周旋閃避、消磨氣力的試探已然結束,他要以這一劍,斬斷於家的禍根,為衰敗的於閥挽回人心,重拾體面。

「於桓虎!」

於驍豹身形如豹,驟然撲出,沉聲喝喊的聲響震徹整座庭院。

「你身為於閥嫡房二爺,食宗族俸祿,受族人庇護。不思守土護族,反倒背主投敵,蠱惑軍民叛離;貪生怕死苟活於世,引外寇窺探山河,禍亂祖宗基業!」

厲聲斥喝間,他腳步輕踏,身形如影隨形,斬馬劍凝練出數道寒芒,層層疊疊斬向於桓虎。

劍光凜冽,步步緊逼。於桓虎目眥欲裂,在密集的劍光中節節敗退,心神與防線逐漸崩塌。

「你,該死!」

於驍豹手腕驟然翻轉,斬馬劍貼著對方刀身滑入,劍鋒精準卡入刀脊縫隙。借著於桓虎格擋的蠻力,猛然旋劍一絞。

「錚~~!」刺耳的金屬炸裂聲驟然炸開。

於桓虎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佩刀,竟自刀脊處硬生生斷裂。

半截刀身脫手飛出,划過暗沉的弧線,最終墜入茫茫夜色之中,查無蹤跡。

於桓虎門戶大開,再無防守餘地。

於驍豹沒有半分遲疑,他紅著雙眼,厲吼一聲,貼身突進。斬馬劍平直刺出,破開凜冽寒風,精準穿透於桓虎心口。

劍鋒透體而出,滾燙的鮮血順著劍刃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妖冶刺目的紅光。

他本可一劍斬下對方首級,可念及血脈親情,終究留了分寸。

給於桓虎留一具全戶,是他能為這位二哥做的最後一件事。

猩紅血液順著狹長的劍身汩汩滑落,於桓虎身軀驟然僵硬,瞳孔猛地放大。

喉嚨湧上腥甜的血沫,他艱難地抬眼,望向眼前的三弟。

於驍豹紅著眼眶,緩緩俯身,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悵然嘆息:「二哥啊,你若是————死在代來城,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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