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手足(2/2)
於驍豹紅著眼眶,緩緩俯身,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悵然嘆息:「二哥啊,你若是————死在代來城,該多好。」
話音落下,他旋身抽劍。鋒利的劍刃脫離軀體,帶起一串淒艷的血線,在冷風中划過決絕的弧度。
於桓虎被抽劍的力道帶得踉蹌倒地,身軀劇烈抽搐。視線模糊間,他望見被隴騎圍困、緩步走來的兩個兒子,還有女婿莫少羽。
「他們————終究也未逃掉。」
「所幸,睿兒跟在慕容樓身邊,我這一脈,尚有香火。」
「可我————當真該死在代來城嗎?」
最後一口濁氣緩緩吐出,於桓虎雙目圓睜,至死未曾閉眼。
庭院周遭死寂依舊,唯有火把啪燃燒,赤紅火焰搖曳不止。
「爹!」於智、於聰親眼目睹父親慘死,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喉嚨。
二人衝動之下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兵士林立的長槍抵住前路,冰冷槍尖寒光刺骨,逼得他們不得不硬生生停下腳步。
莫少羽在於桓虎倒地的剎那,瞳孔驟然緊縮。
看著于氏兄弟悲憤失控、被兵刃阻攔的模樣,他眼底神色幾番變幻,瞬間下定狠決之意。
一抹寒光毫無徵兆地驟然亮起。
本應與二人互為後背、並肩禦敵的莫少羽,手中長刀竟猛然劈向於智、於聰後頸!
唰!
刀光快如驚鴻,破空無聲。凜冽寒光在火光中一閃而逝,不帶半分遲疑。
於智尚且沉浸在喪父之痛中,青筋暴起、怒血翻湧。
這時,側頸驟然傳來刺骨劇痛,滾燙血液自刀口噴涌而出,濺起三尺血花。
於聰淚眼模糊,視線里父親的身影逐漸渙散。
身側異動傳來,他下意識扭頭,還未擦去眼中淚水,那柄染著兄長鮮血的長刀,便已然落在他的脖頸之上。
於聰雙眼驟然圓睜,混沌的視線瞬間清明。
他清清楚楚看見,持刀之人,竟是自己的姐夫莫少羽。
錯愕、不解、恍然、暴怒————複雜神色在他眼中轉瞬更迭。
最終,他帶著滿腔不甘與怨懟,仰面轟然倒地。
變故驟生,全場死寂。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來不及反應。短短瞬息之間,兩條人命已然隕落。
於驍豹手提染血斬馬劍,縱身一躍攔在莫少羽身前,厲聲喝問:「你做什麼?」
莫少羽滿面堆笑,雙膝一彎,立即跪倒在地,把手中血刀一橫,雙手托著,高高舉過頭頂,姿態極盡謙卑。
「在下隴城少城主莫少羽,家父乃隴城城主莫凡,願向將軍乞降!」
他不識眼前之人身份,只顧諂媚討好,語速急促:「此二子乃是叛將於桓虎血脈,留存必為後患。
晚輩將其斬殺,一來為將軍除去隱患,二來表我歸順赤誠之心。晚輩願為將軍引路,助於閥收復隴城,重樹舊幟!
於驍豹持劍佇立,望著眼前趨炎附勢的男人,一時默然。
一旁的蕭修心思微動,暗自思忖:於驍豹親手斬殺於桓虎,若留下他兩名子嗣,終究是心腹大患。
且隴城囤積著於桓虎的大批物資,城池堅固,若是強行攻取,必定死傷慘重、損耗巨大。
一念至此,蕭修閃身踏出,擋在於驍豹身前,目視莫少羽沉聲確認:「少將軍果真能勸令尊獻城歸降?」
莫少羽連忙應聲,懇切地道:「將軍明鑑!家父本就忠于于閥,從無叛離之心。
是那於桓虎,惺惺作態於代來,假作重傷,退守隴城,我父自然接納。
未曾想他入城之後反客為主,強行掌控全城。家父只得忍辱蟄伏,靜待翻盤時機。
如今於閥大軍壓境,家父自然順勢響應,竭誠歸降!」
於驍豹緩緩握緊劍柄,寒意自眼底漫出,冷聲發問:「我聽聞,你迎娶了於桓虎的女兒?」
莫少羽陪笑道:「一介婦人罷了,怎及我父子忠于于閥的赤誠之心?私情小事,無礙大局。」
於驍豹鼻中噴出一團青白霧氣,驟然偏過頭去,不願再多看此人一眼。
他擔心,再多看一眼,他的手中劍,就會忍不住劈下去。
武山城主府外,長夜如墨,寒風吹徹。
正門之前,兩軍對峙而立,如兩道凝固的黑色鐵牆,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一側,隴騎列陣肅然。
騎兵端坐馬背,腰間佩刀、掌中執矛,弓弩斜挎肩頭,馬韁緊握掌心。
戰馬口鼻不斷噴吐白霧,人馬皆裹在寒霧之中,宛如肅殺天兵,氣勢凜然。
另一側,是倉促集結、趕來馳援的於桓虎餘部。
於桓虎將精銳主力盡數帶出代來城,此次押運糧草前往略陽,隨行兵馬足有四千之眾,幾乎傾盡全部實力。
此地城區狹窄,兵力難以鋪開,騎兵優勢無從施展。若是拼死血戰,隴騎未必能占上風。
原飛狐口守將趙騰雲身披皮鎧,手握長刀,面色赤紅,周身戾氣翻湧著。
他身後步卒列成整齊方陣,長槍斜舉,槍尖寒光密集如蝟,直指前方。
兩軍尚未交鋒,劍拔弩張的緊繃感已然壓得人喘不過氣,殺伐之勢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城主府厚重的木門緩緩推開。
「吱呀~~~」
大門開合的聲響並不算洪亮,卻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兩隊隴騎兵士高舉火把,魚貫而出,迅速在石階兩側列成雁翎陣型,肅然佇立。
蕭修等一眾將領緊隨其後,緩步走下台階,方才歸降的莫少羽亦躬身隨行。
最後,於驍豹手提滴血的斬馬劍,闊步踏出府門,孤身立於石階之上。
門外守軍望見這一幕,心頭齊齊一沉。
城主府已然易主,於桓虎多半凶多吉少。
不過,他們並未從這員身材魁梧、手提斬馬劍的猛將手中,看到於桓虎的人頭。
於驍豹立在階上,漠然掃視下方軍陣,低沉的嗓音穿透寒風,清晰地響徹全場。
「某,於家三爺,於驍豹。」
「於桓虎身為于氏族人,受宗族厚養,卻背族叛家,投效外敵慕容氏。
今日,我於驍豹,已然為于氏家族清理門戶,親手殺之!」
「爾等將士隨其征戰,乃奉命行事,非本心所願。如今於桓虎已死,迷途知返,正當其時!何不棄械歸降?」
話音落下,下方軍陣瞬間掀起一陣騷動。
代來軍乃是於桓虎一手打造,只知效忠主將,對於閥本家並無太深歸屬感。
因此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聲,但遲疑的氣氛已經像潮水般在軍陣中悄然蔓延開來。
階下,劉波踏前一步,讓火把照亮了自己的臉。
「諸位同僚,我劉波也曾受於桓虎器重,本欲為二爺拼死效命。
可如今二爺已亡,於家既往不咎,願接納我們歸降。這般良機,豈能錯失?」
劉波在軍中素來頗有威望,他親口歸降、現身勸說,本就動搖的代來軍,騷動愈發強烈起來。
趙騰雲見狀,頓感大勢不妙,當即挺身上前,怒目斥責昔日同僚。
「劉波,你無恥!二爺待你恩重如山,旁人可降,唯獨你不該降!你這背主求榮的卑劣鼠輩!」
怒罵聲未落,前方一道黑影驟然竄出。
蕭修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凜冽寒風將他散亂的黑髮盡數吹得筆直。
他肋下那口八面漢劍刺出,寒光一閃即逝,短促、鋒利、狠戾。
趙騰雲眼中僅捕捉到一抹轉瞬即逝的寒芒,下意識地橫刀格擋。
「錚!」
金鐵交擊之聲轟然炸裂,蠻橫厚重的力道震得趙騰雲虎口發麻,不受控制地連退三步。
他的身形尚未站穩,第二劍已然近身。
蕭修側身壓步,身姿微伏,動作詭異刁鑽。八面漢劍貼著長刀刃面滑入,一抹細薄寒芒,輕輕擦過趙騰雲脖頸。
一擊得手,蕭修即刻收劍後退,動作乾脆利落。
一絲妖艷細密的血線,緩緩在趙騰雲脖頸處浮現、蔓延。
趙騰雲雙目圓睜,喉嚨發出咯咯的沙啞悶響,發不出半聲慘叫。
他一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脖頸,一手垂握長刀,眼中悍然殺氣快速消散。
下一秒,長刀哐當落地,魁梧身軀頹然倒落塵埃。
兩刀,斬一將!
代來軍深知趙將軍勇武,可見他竟在此人手下撐不過兩刀,不由驚呆了。
莫少羽見狀,立刻高聲呼喊,攪動軍心:「我身為於桓虎女婿,尚且能割捨私情、歸順於閥,你們還在遲疑什麼?」
於驍豹目光冷冽,緊隨其後沉聲喝道:「我以於家三爺之名立誓,今日但凡棄械歸降者,過往罪責一概不究!還不棄械!」
「當~~!」
不知是誰率先鬆手,兵刃落地,發出清脆撞擊聲。
緊接著,長短兵器接連墜落,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望著趙騰雲冰冷的屍體,前列幾名將領渾身顫慄,再也不敢抵抗。
眾人屈膝跪倒,雙手伏地,向石階之上的於驍豹垂首臣服:「末將————願降。」
夜色之下,無數將士接連跪倒,如同被長鐮放倒的麥浪,沿著長街整齊地倒伏過去。
冰冷的火光映著滿地的兵刃,也映著跪伏一地的茫茫兵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