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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臘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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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陽城主府,花廳之內地龍燒得熾旺,暖意氤氳,驅散了隆冬的酷寒,一室溫潤如春一張結實的榆木几案上,擺著一具三足的紅銅爨爐,爐腹內暗紅色的櫟木炭,透過鏤空的雕花,把熱力散逸了出來。

爐上一口寬沿淺腹的銅釜,水已沸,翻滾著肉香、菌鮮的滋味。

楊燦安坐主位,右手側是武山城主尤八斤,左手側為新任略陽城主邱澈,對面則是略陽城曲督程大寬。

楊燦夾起一箸切得薄透、略帶冰碴的羯羊肉,送入滾沸的釜中輕涮數下,再拎出浸入蘸料里微涼。

他抬眸輕笑道:「今夜崔夫子已派人將慕容樓押送至我處。此人該如何處置,諸位不妨各抒己見。」

此前,崔臨照聯袂古見賢、趙衍兩位城主,僅憑一鍋鍋熱粥,兵不血刃瓦解了慕容樓麾下一萬兩千餘眾的兵馬。

三人將這批慕容軍精銳就地拆分收編,少量士卒劃入於閥軍中,餘下大部分人馬,盡數要押解返程,準備分別安置在上邦、冀城、成紀三地。

收服降兵之後,三人未作逗留,即刻就要率軍西歸。

一來,這批降兵新近歸降、人心未定,人數又極為龐大,不宜隨軍輾轉。

二來,此番楊燦傾巢出兵,後方防務空虛,急需可靠之人坐鎮穩住大局。

蒼狼峽方向,大雪過後,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然喪失強攻之力。

此人本欲率輕騎奇襲,可尉遲沙伽早已謹遵楊燦吩咐,於關口築防死守。

山口外儘是荒原,無高大林木可供採伐,根本無法打造攻城器械,關隘斷然不會被破。

可兵家行事,須防萬一。倘若符乞真鋌而走險,用詭計攻破關口,直插於閥腹地,必成心腹大患。

除此之外,於閥旁支子嗣繁多,如今閥主年少、根基尚淺。

楊燦領兵在外,又因於桓虎一事,致使嫡房一脈威望折損嚴重,難保旁支之人不會心生妄念,趁機奪權作亂。

正因如此,崔臨照攜兩位城主火速返程,便是為於閥後方釘下一根定海神針。

故而崔臨照並未滯留,僅派人將慕容樓押送而來,自己則與古見賢、趙衍一同,押送萬餘降兵踏上西歸路途。

幾人身前的几案上,食材琳琅滿目,盡數規整碼放在白陶盤與青釉碟中。

葷食除了隴右馳名的羯羊肉,還有山中獵獲的野黃牛肉、山兔肉,以及風乾儲存的鹿肉,一律切作勻薄肉片,紅白肌理分明,色澤鮮亮。

至於素菜,則有菘菜凍青、松蘑耳菌,野筍乾,野雀脯,還有凍出了細密蜂窩狀的凍豆腐。

程大寬夾起一片鮮肉,在釜中涮燙片刻,裹上青鹽、豆鼓、野蒜醬與醃韭花調和的蘸料,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吃得眉眼舒展、滿口生香。

聽了楊燦的話,他放下筷子,豪邁地道:「總戎,此事何須斟酌?

咱們不如擇一個黃道吉日,當眾將慕容樓處斬,祭奠陣亡將士,揚我於閥軍威便是!

「」

「不妥,不妥。」

邱澈端起酒杯,淺笑著搖頭:「程督啊,你性情過於耿直坦蕩了,卻不知此刻斬殺慕容樓,恰好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他對程大寬始終禮數周全、態度謙和。

一則,程大寬追隨楊燦多年,是根深蒂固的心腹親信,於上司而言,忠心遠比能力更重要。

二則,此番楊燦以閥主之名,委任邱澈為略陽城主、程大寬為城曲督。

看似這只是事急從權,填補劉儒毅叛黨留下的職位空缺,但,楊燦卻已不動聲色地拆分了原本城主獨攬的大權。

往日於閥治下,城主為一城最高軍政長官,手握生殺大權,城曲督不過是城主下屬,與功曹、參軍、主簿無異。

而今略陽城改制,軍政徹底分離,城主只管民政事務,軍務一概由城曲督統轄,且曲督直接對總戎府負責。

如此一來,邱澈與程大寬一文一武,在略陽城地位持平、互不統屬,邱澈自然不會對他擺出上司姿態。

楊燦打算後續收回隴城、清水等城池後,盡數推行此制。

不過改革最忌操之過急,他要以略陽等城試點,逐步削弱城主職權,不想急於求成過度觸動舊勢力的利益,引發激烈反彈。

程大寬聞言一愣,愕然看向邱澈:「此話怎講?殺慕容樓何以就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

邱澈輕撫下頜短須,緩緩解析道:「程督,我等若一刀斬殺慕容樓,便是成全了他為慕容閥戰死的忠義美名。

慕容盛無需再追究他喪師敗績的罪責,也盡可將所有過錯都推到慕容樓身上。

而後,他再為慕容樓安排厚葬、賜予殊榮,以此便可激發慕容軍哀兵銳氣,這豈不是變相幫助了慕容盛?」

尤八斤撫掌一笑,附和道:「邱城主所言極是。依我之見,不如將慕容樓扣押,嚮慕容盛索要重金贖人。

慕容樓此戰幾乎敗光慕容閥半數家產,慕容盛心中定然恨極此人。

可咱們只要開出價去,他又不得不忍痛掏錢贖回,哈哈,咱們噁心死他。」

楊燦笑而不語,只是吃著羊肉,又看向邱澈。

邱澈明白,楊燦還在考量他,他從一介白身,直接成為一座大城城主,如今還未服眾,楊燦這也是在給他展示自己的機會。

邱澈略一思忖,便道:「尤城主此計固然精妙,慕容盛縱使憎惡慕容樓,也絕不能棄之不顧,以免寒了門閥舊部人心。

可若慕容盛刻意討價還價、拖延時日,我等又該如何?

如今我軍大勝,總戎正當借大勝之勢,整頓吏治、革除積弊,若是被贖人之事牽絆,耗費大量精力,實屬得不償失。

況且,一旦開出贖人條件,便等同於昭告天下,於、慕容二閥戰事告終,咱們如果再有什麼舉動,可就失了道義名分。」

程大寬性子粗直,是真的沒想到這一層,可尤八斤卻不是。

他知道邱澈是楊燦著重提拔的新貴,有心要他藉機展露才幹。

而他自己,一個投靠之人,想要被楊燦信任和重用,自然要識趣一點,幫著抬抬轎子,那不是應有之義麼?

於是,他故作懵懂,拱手請教:「那麼依邱城主高見,該當如何?」

邱澈撫須微笑道:「依在下拙見,不如————放慕容樓回去。」

此言一出,滿室微寂。程大寬驟然怔住,尤八斤亦眉峰微挑,面露詫異。

楊燦端起酒盞,淺呷一口,淡笑道:「你仔細說說。」

邱澈道:「慕容樓輕敵冒進、指揮失當,致使全軍覆沒,罪責滔天,死不足惜。」

他目光掃過三人,繼續道:「可慕容樓身為慕容閥元老,族中黨羽眾多、根基深厚。

且其長子慕容彥戰死沙場,是那麼好殺的?若放他回去,定會讓慕容盛焦頭爛額。」

邱澈道:「諸位,慕容樓回去之後,慕容盛該如何處置他?

殺?此人是門閥重臣,其子又為國捐軀,貿然誅殺,定會寒了族老家臣之心。

不殺?他兵敗喪師、罪責昭彰,若不嚴懲,何以規整軍紀、安撫百姓?

以後慕容閥的大將一旦戰敗,又該如何界定賞罰?

呵呵,我等只需借一個已然無用的慕容樓,便攪亂了慕容閥的法度綱紀,何樂而不為?

「妙!實在是妙!」尤八斤反覆咂摸其中門道,露出豁然開朗的模樣,兩眼放光地向邱澈豎了豎大拇指。

楊燦頷首讚許道:「不錯。邱城主這一計,把難題拋給了慕容盛,甚妙。」

楊燦笑吟吟地道:「既如此,我便再加一把火。令人厚斂慕容彥,讓慕容樓為子扶棺歸鄉。

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倒要看看,慕容盛見了他,還殺不殺!」

「哈哈,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吶!」尤八斤撫掌大笑:「總戎大人,高,實在是高!」

楊燦舉起杯來,道:「明日便是臘八,記得送他一碗臘八粥,然後,再送他上路!」

臘八當日,臨洮城內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一派繁盛熱鬧之景。

獨孤閥轄下各處的家臣、豪強、士紳、商賈,乃至僧尼道人,紛紛奔赴閥主府。

一年一度的歲末大宴,如期開席。

每逢歲末,秋收落幕,農桑、商貿、礦冶、兵馬諸事皆塵埃落定。

這場歲末大宴,既是門閥論功行賞、犒勞臣屬、安撫豪強的年終盛會,亦是收攏人心、昭示立場、連通各方勢力的重要官宴。

今年獨孤閥決意公開立場、入局爭霸,宴席置辦得格外隆重,各方權貴要員皆受邀赴會。

天剛破曉,閥主府朱漆大門便已然敞開。

府內青石地磚清掃乾淨,無半分積雪,道路兩側整齊佇立著黑衣銀甲的儀仗甲士,身姿挺拔、氣勢凜然。

府外車馬連綿不絕,高頭駿馬配鎏金鞍韉,華貴馬車垂著厚重絨簾。

往來賓客冠蓋如雲、名流接踵,衣袂翻飛間,環佩叮咚之聲不絕於耳。

獨孤嫡系家臣、屬地文武官吏、地方豪強士紳、往來巨賈商旅,盡數齊聚於此。

錦衣狐裘、貂絨華服,滿目皆是華貴衣飾。

隴右本就盛行佛道之風,獨孤閥世代禮敬方外之人,常年布施香火、供養寺觀,故而境內佛門大德、道家高人亦悉數赴宴。

普惠寺住持瞭然大師於路口便下了車,率領一眾親隨弟子緩步前行。

大師是出家人,自然不能表現得太過安逸奢享。

大師的衣服質料也簡單,出家人嘛,禁用綾羅錦綺等華奢織物的。

因此,大師只披了一件細密如絲、柔軟勝綿的劫貝袈裟,不貴,一匹料子,也就抵得上三五匹上品絲絹。

他面如滿月,眉眼慈悲,頸間掛著一串平平無奇的血色蜜蠟佛珠,顆顆圓潤通透。

在他身後是十八名隨從弟子,統一身著精細羊毛織就的灰色欽婆羅僧袍,青金石的佛珠、鎏金錫杖、素白拂塵,盡顯方外之人的清儀。

瞭然一行人抵達閥主府時,棲雲庵的比丘尼們也恰好到場。

住持清慧女尼年不過三旬,一身野蠶綿織造的袈裟,袈裟扣是墨玉的,色澤純黑如墨。

她身後六名女尼皆以素紗遮面,露在外的眼眸清亮靈動,一眼便知容貌清麗絕塵。

眾比丘手中各持白玉淨瓶、蓮燈、素幅、經卷等佛門法器,寶相莊嚴、儀態端莊。

棲雲庵坐擁千畝良田,香火鼎盛,富庶程度不輸世家望族。

此番出行,她們已然是極盡樸素,樸素之極了。

門口,清慧與瞭然相見,一見同道,清慧大師與瞭然大師各自欣喜,上前寒暄幾句,這才互相禮讓一番,然後兩位大師便被獨孤府的知客恭恭敬敬迎了進去。

閥主府靜謐書房內,一縷青煙裊裊升騰,檀香綿長。

獨孤望身著暗紫色錦袍,兩鬢微染霜白,安坐於木椅之上,悠然品茶。

族老獨孤瞻端坐身側,神色肅穆。

「今日歲末大宴,我獨孤家便當眾宣告,與慕容閥締結盟約。」

獨孤望放下茶盞,凝重地道:「自此,我獨孤氏便正式下場,入局河隴爭霸,從此,再無回頭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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