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紅妝夜登樓(1/2)
上邽城下的夜,寒得刺骨,連呼出的氣息都凝著白霜。
風卷著碎雪,嗚嗚地刮過城牆根,更添幾分蕭瑟。
索醉骨的花廳里,卻是溫暖如春。
屋子四角各置了一隻鎏金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桌子底下也放了銅製的烘籠,驅散了寒涼之意。
索醉骨與女兒元荷月對坐桌前,八歲的元荷月已出落成嬌俏的小美人胚子,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她手中捏著一管狼毫毛筆,臨摹著大字,而索醉骨,則瞬也不瞬地看向軟榻方向。
軟榻上,五歲的元澈乖乖躺著,褲腿褪至膝頭,白皙的膝蓋上,一根根明晃晃的銀針整齊排列,泛著冷冽的光。
潘小晚垂著眸,指尖捻著銀針緩緩轉動,動作輕緩而嫻熟。
元澈只覺腿上一陣酸麻,像是有無數細蟲在爬,卻極是懂事,緊緊咬著下唇,小臉憋得微紅,既不扭動身子,也不發出半聲呻吟,唯有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泄露了他的難耐。
元澈眉清目秀,眉眼間帶著幾分與母親索醉骨相似的明朗,只是此刻因疼痛,眉眼微微蹙著,更顯惹人憐愛。
索醉骨與潘小晚,皆是輕熟嫵媚的婦人,風情卻各有不同。
潘小晚是純粹的媚,眉眼間還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妖氣,而索醉骨的媚,裹著英氣,像是帶刺的玫瑰,明艷又有鋒芒。
潘小晚似是察覺到元澈的隱忍,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有些酸脹是吧?酸脹才好,說明你的雙腿越來越有知覺了,是大好事。
平日裡你要扶著拐杖多練習行走,等到來年秋天,你定能穩穩站起來走路。」
索醉骨聽到這話,眉眼都舒展開了,感激地道:「潘娘子,真是太謝謝你了,你是我母子三人的大恩人,這份恩情,我們沒齒不忘。」
潘小晚拔下一根銀針,湊到燭火上輕輕烘烤消毒,隨後緩緩插回針囊。
「大娘子言重了,小晚是醫者,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況且大娘子早已付了診金,我怎敢再承這份人情。」
「應該的,都是應該的。」
索醉骨連忙擺手,旋即有些憤憤,為潘小晚鳴不平。
「潘娘子這般好的人,那楊燦怎就不長眼睛?他竟納了阿枝身邊三個侍婢為妾,反倒遲遲不把你迎進門去,簡直是有眼無珠!」
她越說越氣,看向潘小晚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惜:「潘娘子,若是那楊燦敢輕慢你、委屈你,你儘管告訴我,我替你做主!」
潘小晚又收了一根針,依舊在燭火上烘烤,輕笑道:「多謝大娘子,其實楊郎並未輕慢於我,他之所以不急著迎我過門,是想以簉室之禮娶我。」
索醉骨聽了微微一訝,簉室之禮?楊燦竟要效仿士族大家,以副妻之禮娶她?
若是以篷室之禮迎娶她,那倒確實需要等一等了。
副妻身份僅次於正妻,必須等正妻過門之後方可迎娶,否則便是對正妻的極大不尊重。
只是,在索醉骨看來,潘小晚雖有神醫之能,卻有過嫁人的過往,要做楊燦的副妻,未免————
她自然不知道潘小晚巫門掌門的身份,只當她是個尋常神醫,由此倒可看出,楊燦對潘小晚,是真的看重與喜愛。
索醉骨舒了口氣,笑道:「這還差不多,算他還有點良心。」
見潘小晚漸漸收針,索醉骨起身給她斟了一杯熱茶,輕輕推到她面前,關切地道:「慕容軍圍城多日,楊燦他,還應付得來嗎?」
潘小晚收針的動作依舊輕緩從容,每收一根,便仔細消毒,再小心裝入針囊,神色半點不慌。
聽到索醉骨的問話,她抬眸一笑,淡定地道:「大娘子放心吧,上邦城高牆厚,兵精糧足,慕容軍想要攻克,難如登天。」
這也正是索家遲遲不肯介入的原因,他們不相信於閥會輕易敗亡,非要等於閥實力消耗多些,收縮到退無可退、只能寄望於索家時,才肯出手。
唯有如此,才能讓索家的利益最大化,這便是索醉骨與家族溝通後,得到的明確答覆。
只是,於桓虎歸順慕容氏的消息,尚未傳入上邦城。
若是消息傳到,索醉骨恐怕再難如此淡定了。
因為,於桓虎叛歸慕容氏,便是慕容軍威力最大的一口攻城錘。
不過,索醉骨早已判斷過上邽城失陷的可能。
按照她的判斷,慕容氏要想奪取上邽城,必定會用攻心之術,只不過慕容氏如何攻心,她還沒有想到。
這般心思,她也沒藏著,順勢與潘小晚說了出來。
潘小晚聽後,輕笑一聲:「大娘子說外寇易擋,家賊難防,倒與楊郎說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
索醉骨一愣,連忙問道:「他也想到了?他怎麼說的?」
潘小晚道:「楊郎說,堡壘,是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的。」
索醉骨細細品味著這句話,輕輕頷首:「不錯,正是這個意思,言簡意賅,甚是精闢」」
「大娘子這番讚譽,小晚也對楊郎說過。」
潘小晚笑著收起最後一根針:「不過,楊郎說,這句話並非他說的,而是出自極北之地的丁零部落,是一位名叫史丹林的酋長所言。」
索醉骨雖然聽過丁零、堅昆、奄蔡等北胡部落的名字,卻也只是通過西域、柔然等地的人層層轉述得知,從未真正接觸過那極遠之地的人。
丁零、堅昆、奄蔡這些部落,就是斯拉夫人當時的稱呼。
楊燦身為鬼谷傳人,竟連極北之地部落酋長的話都知道,這份見識,讓索醉骨暗暗驚嘆。
心底的不服氣悄然冒了出來,索醉骨挑眉道:「連這他都知道?既然他這麼了不起,對於眼下的困局,可有破解之法?」
索醉骨悠然道:「如今連略城、武山城都已投降,他就不怕成紀、冀城也撐不住,嚮慕容氏投降嗎?到那時,上邽可就成了一座孤城了。」
潘小晚收好針囊,看著元澈自己慢慢褪下褲腿,回眸看向索醉骨,笑道:「楊郎說,若是快的話,上邽之圍,今夜便可解。」
「什麼?」
索醉骨吃驚之下,一下子站了起來:「上邽之圍,今日便可解?」
潘小晚道:「那是自然,這是楊郎親口對我說的。」
索醉骨追問道:「怎麼可能?這些日子,一直是慕容氏主攻,上邽城堅守,楊燦有何手段,能扭轉乾坤?」
潘小晚抬手指了指頭頂,笑道:「當然是靠————老天爺。」
「老天爺?」索醉骨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你是說————這場大雪?難不成,慕容軍的補給,要斷了?」
「正是。」
潘小晚點頭道:「其實,從慕容閥的軍隊踏上於閥大地開始,楊郎就沒想過要與他們逐城爭奪、誓死血戰。
他故意示弱,再加上慕容軍本就強大,且圖謀於閥已久,故而慕容軍的攻勢才會勢如破竹。
可這種凌厲的攻勢,也讓他們越來越驕狂,胃口越來越大。
人之傾覆,皆起於貪,慕容軍的補給,早已嚴重不足,這場大雪一來,便是他們的絕境到了。」
索醉骨一聽,心中大急,如果於閥能自己打退慕容氏,那還有索家什麼事兒?
擊敗慕容閥的於閥,聲名、地位、人心、實力,必定會躍升一個層次。
而自始至終未發一兵一卒的索家,別說趁機收服於閥,恐怕連在於閥的諸多特權,都難以維持。
索醉骨問道:「此言當真?」
潘小晚甜甜一笑:「當然,楊郎早已派人暗中潛出城,前往成紀見古見賢,往冀城見趙衍,約定聯合出手之事。」
「那你說「可能就在今夜」,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反攻的時機,還未確定?」
「不錯。」潘小晚笑靨如花:「楊郎說,慕容軍在這裡多拖一日,戰力、士氣便會衰減一分。
所以,他以邦山倉為餌,若是慕容樓足夠貪,或許還會多耽擱兩日。
到那時,於閥的反攻,將會更加摧枯拉朽、勢不可擋。」
索醉骨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再笑時,神色已有些不自然。
「如此,便是最好。來人,送潘娘子去休息。」
丫鬟提著燈籠快步走來,引著潘小晚離去。
潘小晚挎著藥匣,走出花廳,踏上廊下的石階時,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淺笑。
這番話,自然是楊燦授意她說的。
不過————
楊郎究竟是真的看中了索大娘子手中那三百精擅元家大馬戰法的騎兵,還是看中了她這匹桀驁的胭脂馬?
嗯,不管哪種,都好。
如果真是看中了她的人,就索大娘子那白玉磨盤,比我還要壯觀的多,楊郎或許就不會只欺負我了。
花廳里,索醉骨負手在原地來回渡步,臉上陰晴不定,心底的焦灼與不甘越來越濃。
索家是必保於家的,之所以遲遲不出兵,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要把於閥變成索閥的附庸,變成一條任由他們擺布的狗。
對她來說,就算不管於閥,只是從她個人利益來說,她也是贊同的。
索閥對於閥的控制力越強,越有利於她在於閥土地上大肆發展獨屬於她的勢力。
而且,她還有一個陰暗的、不可示人的想法,她挺期待楊燦像條狗似的,向她搖尾乞憐的一天呢。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索家想套在於家脖子上的狗項圈,恐怕再也套不住了。
若是於閥真的憑一己之力擊退慕容軍,浴火重生,那時的於閥,那時的楊燦,必將比於醒龍在世時還要強大。
到那時,索閥錯失良機,而她的處境,也會遠比現在艱難。
踱步半晌,索醉骨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猛然止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轉向元荷月。
「荷月,天色不早了,別練字了,帶你弟弟去休息吧。」
她擺了擺手,兩名丫鬟連忙走上前,一個輕輕抱起元澈,另一個牽起元荷月的手。
兩個孩子乖巧地向母親道了晚安,便跟著丫鬟轉身離去。
待孩子們走後,索醉骨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沉聲喝道:「來人,為我更衣、備馬!」
上邽城頭,寒風呼嘯,楊燦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縮在一處垛口後,手中握著一隻一頭細、一頭粗的長管,正將眼睛貼在細端,凝神觀察著城外的動靜。
這是他在天水工坊能燒制純淨玻璃後,悄悄打造的單筒望遠鏡,尚未量產,就連打造鏡筒、鏡片的工匠,也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分別製作,再由他親自組裝。
沒人知道這物件的用處,也沒人知道他打造此物的目的。
畢竟,楊燦看著風光,可頭上總有一尊大佛壓著,很容易為他人做嫁衣,這種時候,底牌藏得越多越好。
他雙肘支在冰冷的城牆上,微微調整望遠鏡的角度,鏡頭裡,慕容軍的大營清晰可見,遠比肉眼所見要真切得多。
傍晚時分,他便發現慕容樓的大軍有悄悄收拾行裝的跡象,可緊跟著,一隊輕騎快馬趕來,約莫千人上下,卻未攜帶半輛糧車。
便是這隊人馬的到來,讓慕容軍放棄了撤退的念頭,此刻營中埋鍋造飯的動靜,甚至比昨夜還要熱鬧,各帳中透出的火光,也愈發密集。
不是為了糧,卻放棄了撤退,那一千多人,是什麼身份,因何而來?
楊燦思索著,心中漸漸有了判斷。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快步走來,遠遠便停下腳步,高聲稟報導:「總戎,索大娘子求見。」
楊燦聞言,緩緩收起望遠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中,從垛口後站起身,吐出一口濁氣,白色的霧氣瞬間籠罩了他的眉眼。
索醉骨被侍衛帶上城頭,一步步走向城門樓。
尚未走近,便聽到楊燦的聲音從城門樓內傳出來,語氣沉穩有力:「對,最少十台,及時調整好,到時聽我號令!」
緊接著,幾名校官紛紛應諾,從城門樓中退出,抬眼便看到城門樓下站著一位身著紅色戎裝的女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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