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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好春光,不如夢一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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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索醉骨又入了夢。

自從丈夫暴斃,她與孩兒被元氏一族百般壓迫,那個曾只醉心於詩情畫意、耽於浪漫情懷的索閥嫡大小姐,便徹底埋進了時光里。

從那時起,活下來的,便唯有一個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在泥沼中苦苦掙扎的苦命人。

可昨夜的夢,卻無半分塵俗的苦楚,滿是詩一般的荒誕與熾熱。

她夢見了秦漢的古烽燧,只剩下半堵夯土殘塔,矗立在戈壁灘上。

塔頂的風卷著沙礫,呼嘯而過。

頭頂是如鉤的弦月,清輝灑遍荒原,塔下是連營的篝火,映紅了夜空。

關山冷月之下,那個叫楊燦的小賊,竟將她按在粗糙的夯土斷壁上,語氣強硬地對她說:「這是軍令,不得反抗!」

於是,於是,秦漢烽燧為證,夯土殘塔為屏,頭頂弦月映著身影,目眺連營聽著風鳴,胡風裹著戎裝的凜冽,甲刃貼著肌膚的溫熱,兩人竟以天地烽煙為帳,演盡一場荒唐而熾熱的糾纏。

她夢見,祁連山上,裸岩覆著殘雪,溫熱的溫泉汩汩涌動,水汽氤氳間的池裡,有她,也有他。

她夢見,荒草叢生的廢棄古驛上,泥土裡嵌著生鏽的箭、斷折的矛杆。

馬嘶聲從極遠的天際傳來,軟墊般的綠草之上,她與他相依相纏,罔顧周遭的荒蕪與蕭索。

她夢見,鹹水鹽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落日將湖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紅。

在那金紅色的湖水倒影里,她的身影與他的身影緊緊相疊廝磨。

她夢見,暴雨傾盆,輜重車隊圈成圓陣避雨,急驟的雨聲砸在篷布上,掩去了厚布車篷下壓抑的呻吟。

篷布之內,她與他褪去所有拘謹,只剩滾燙的熱忱,大膽得根本不管不顧車外的士兵是否聽見,仿佛————回歸了莽荒的野蠻。

她從未如此大膽、激情,甚至瘋狂。

明明許多場景里,兵士就在不遠處巡邏,停佇,可她就像著了魔一般,只管熱烈地配合著他,迎合著他。

只要他說出那句魔咒一般的「這是軍令,不得違抗」,她便甘心沉淪了。

索醉骨清晨醒來,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一時間迷迷糊糊的,仿佛那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所以,心底還縈繞著幾分委屈與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該答應歸順於他,做他的部下。

可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大娘子有一顆徐霞客的心,心懷丘壑,崇尚自然,夢中無房也無榻。

一輛高大的臨車,被兵士們吱吱嘎嘎地推到上邦城下,穩穩停在結了厚冰的護城河上。

渾濁厚重的冰層之下,隱約可見幾具靜止的人影,那是被凍結在河水中的士兵遺體,猙獰而悲涼。

於睿登上臨車頂端,兩名士兵分站兩側,手中緊握著厚重的防箭牛皮篷布掛繩。

他們神色戒備,隨時可以放下篷布,將於睿護在其中。

於睿特意吩咐,把防護的篷布捲起,他要讓城頭的人,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模樣,明確他的身份。

「城中軍民上下人等聽著!吾乃於家二爺之子於睿!家父為保於閥萬民性命,已然決意,於閥從此歸附慕容氏!」

他手中高舉著一隻牛角筒,聲音透過筒身傳得極遠,在上邽城頭迴蕩著。

「諸位,如今慕容氏兵強馬壯,拿下上邽城,不過是早晚之事!

城中軍民當識時務、順天命,速速開城投降!若敢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悔之晚矣!」

他沒有呼喊楊燦上前答話。在他看來,這城中最難威逼利誘的,便是那個曾狠狠擺過他一道的楊燦。

他要對著全城軍民喊話,誘惑他們殺了或是綁了楊燦,獻城投降。

即便城中軍民一時難以決斷,這番話傳入楊燦耳中,也必定會讓他對身邊人心生警惕。

而楊燦對城中軍民的防範,便是雙方互不信任、裂痕漸深的開端。

這便是他的攻心計,一樁堂皇正大的陽謀,卻讓人無從破解。

「諸位將士、城中父老!如今慕容閥大勢已定,我於閥大勢傾頹,回天乏術!

爾等困守孤城,內無糧草接濟,外無救兵可盼————」

於睿站在臨車頂上,握著牛角筒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爾等連日堅守,死傷無數,老弱悲號於街巷,士卒疲敝於城頭!

你們這般拼命,不過是徒以性命,為楊燦一人陪葬罷了!」

城頭風卷旌旗,獵獵作響,甲葉碰撞之聲森然刺耳,襯得城下的喊話更顯悽厲。

楊燦站在女牆垛口,目光沉沉地望著城下,那於睿的眉眼已然清晰可見。

他沉聲問道:「各弩可已調試停當?」

一台大型床弩,少則需五六人操控,多則需十幾人配合,弩長、絞手、掌箭手、瞄準手各司其職,缺一不可。

楊燦話音剛落,左右便陸續傳來響亮而堅定的應答聲,震徹城頭。

「左翼首弩,校準已畢,蓄矢待發!」

「正位弩測算已定,蓄矢待發!」

「右翼次弩,風勢已校,箭在弦上!」

昨日,楊燦便見有千餘人的隊伍進入慕容樓的軍營,那隊伍不曾攜帶糧車,慕容樓卻因此停住了撤退的腳步。

他當即猜到,必定是有重要人物前來,要對城中守軍施展攻心計。

——

千餘騎兵,對攻城並無太大影響,又不是帶來糧車補給,那便唯有一個可能:勸降。

而且,這個勸降者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足以動搖軍心士氣。

所以,昨夜索醉骨趕到城頭之前,楊燦正在吩咐城頭守軍,要他們調動十台床弩,明日一早便提前做好應戰準備。

此刻,正是收網的時候。

高高的臨車之上,於睿身邊簇擁著近二十名箭手,每人腰間攜箭十支,每支箭上都綁著一封「箭書」,上面寫著的,正是於桓虎號召於閥軍民棄械投降的移書。

於睿滿心篤定,這麼多的箭書射入城中,楊燦絕無可能全部及時收繳。

只要有一封移文流出,上邽城中的軍民便會迅速知曉城外局勢,知曉這座孤城早已岌岌可危。

到那時,這座看似堅固的城池,便會搖搖欲墜,不攻自破。

「楊燦固執冥頑,不識天時,不顧全城軍民死活,執意負隅頑抗!」

於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聲音愈發激昂:「他為一己權柄、一己私利,難道要拉著滿城百姓、萬千將士一同殉城嗎?」

說罷,他重重一揮手,示意身邊的箭手準備開弓放箭,將那些勸降的箭書射進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上邽城頭,楊燦狠狠一掌削落,厲聲喝道:「放箭!」

左右幾名傳令兵同時舉起牛角筒,放聲嘶吼:「放箭!」

剎那之間,十台隱蔽安放的床弩機括同時崩鎖,悶嗡一聲巨響,巨大的床弩木架劇烈震顫起來。

粗牛皮的巨弦繃緊的聲響,不是普通弓弦的那種嗡鳴聲,而是低沉如老牛長哞,震得人心弦發顫。

十支堪比長槍的巨矢應聲離弦,帶著尖銳的嘶嘯撕裂長空,如十道閃電,徑直朝著那架高大的臨車射去。

這般巨型箭支,想要精準瞄準臨車上的於睿固然不易,可想要破壞這座巍峨笨重的龐然大物,卻絕不會射偏。

第一支巨矢狠狠撞在臨車的一根主樑柱上,「咔嚓」一聲脆響,粗壯的樑柱瞬間斷裂,木屑飛濺,臨車猛地一晃,車上的人一陣搖晃。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一支支巨矢接踵而至,每一支都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撞在臨車的木牆、樑柱與樓梯之上。

木牆崩裂、樑柱折斷、樓梯損毀,破碎的木料紛紛墜落,砸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主樑柱的斷裂,使得臨車頂上的平台瞬間傾斜,那些正張弓搭箭的射手猝不及防,來不及抓住圍欄,就像下餃子一般從高台上滾落。

那些直接摔在堅硬冰面上的,當場便活生生摔死;即便被墜落的木樑木柱擋了幾下的,也不過是在死前要多受一番折磨,終究難逃一死。

這臨車的樓梯,是班門匠作精心設計的自鎖式懸掛樓梯,推動時便捷省力,使用時可通過半機械裝置快速展開。

可越是精妙的結構,便越容易發生故障。

一枝巨矢正中樓梯連接處,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扭曲了樓梯部件,一處變形,便導致整具樓梯徹底卡住,樓梯板傾斜向上,再也無法讓人自如行走。

一些僥倖未曾摔下臨車的士兵,一時間進退兩難,只能死死抓著樓梯扶手,慢騰騰地向下攀爬,狼狽不堪。

於睿在腳下樓板傾斜的剎那,便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圍欄。

此時,整個臨車頂部已傾斜至七十度角,他死死抱著圍欄,拼盡全力向上攀爬,臉上滿是驚慌與狼狽,早已沒了方才的意氣風發。

楊燦站在城頭,望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朗聲道:「來,讓本總戎見識一下你們的箭術。誰能射中他,賞百金!」

他並未爭搶射死於睿的機會,只是一揮手,徐徐退到後方,將機會留給了摩下將士。

立時,三十名弓箭手迅速涌到女牆下,他們手持長弓,肩後荷箭,抽箭、搭弦、弓開滿月,動作利落如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這般近的距離,又皆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哪有射不中的道理?

於睿悶哼一聲,後腰率先中箭,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袍。

緊跟著,他左肩又中一箭,力道之大,險些將他從圍欄上拽下去。

不等他穩住身形,右小臂又被一箭射穿,劇痛之下,他再也抓不住那已然近乎垂直的圍欄,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直直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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