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凜冬已至(2/2)
他們夜裡居住在城下的藏兵洞裡,那裡牆壁厚重,頭頂是堅固的城頭,腳下是城牆的地基。
這種地方冬暖夏涼,即便不升火,也絕不會有刺骨的寒意。
走出藏兵洞巡弋城牆的士兵,裝束也極為嚴實:內著粗麻短衫,襖褲夾層里絮滿了蘆花和舊麻碎絮。
他們外頭套著雙層粗布軍褐,腰間用粗繩緊緊勒住,嚴防寒風灌入衣腹。
頭上則用厚布纏巾,裹住耳朵和脖頸,只露出雙眼視物;條件稍好的,還會在前胸、
後背、膝彎處,補一塊老舊的碎羊皮或狗皮,進一步增強禦寒效果。
他們腳下穿著防滑的納草墊絮高筒笨靴,裡面先套上兩層粗布厚襪,保暖又防滑。
——
手上則纏著麻布筒套,即便手持兵器,也不會在很短時間內便凍得手指僵硬,影響了戰力。
巡城完畢,回到藏兵洞時,火爐上總會燉著滾燙的薑湯,士兵們只管倒一碗喝下,驅散一身寒氣。
更難得的是,巫門派了醫師在每座藏兵洞「坐堂」,但凡有士兵打個激靈、打個噴嚏,剛有一絲風寒的跡象,醫師的小徒弟,便會給他端來一碗黑乎乎、苦得麻了舌頭的藥湯。
「真冷啊!」
巡視了一圈城牆的楊燦走進城門樓,用力跺了跺腳,將腳上的積雪震落,眉宇間沒有半分愁緒,反倒透著幾分笑意。
「明天,後天,只會更冷吧。」想到這裡,楊燦的笑容愈發愉快了。
他已經居高臨下地觀察了慕容樓大營的模樣,一片死寂,毫無生氣,連往日的肅殺之氣,都被這大雪消磨殆盡了。
其實,他縱不觀察,只憑今日慕容樓的大軍並未發動攻城,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楊燦在城頭安排了幾處觀察哨,只要慕容閥的大營有一絲撤退的跡象,便是他展開大反攻的號角聲吹響。
從這一刻起,攻守已然易形,主動權,徹底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過,他還是希望,能再拖一拖慕容軍,拖得越久越好。
拖得越久,慕容軍的損耗便越大,不用他打,天威便能給慕容軍造成大量減員,他反攻的效果也會更好。
可這並非他所能決定的,而是取決於慕容樓。
以他這段時間對慕容樓用兵作戰的風格了解,慕容樓不會看不出嚴寒天氣對他帶來的嚴重影響。
所以,慕容樓的撤退,可能就在今夜,極有可能,就是今夜。
因此,楊燦的汗血寶馬、隴上明光鎧、貪狼破甲槊,早已備好,就放在城下的藏兵洞裡,隨時可以讓他披甲上陣。
城門處堆放到頂的條石,也已悄悄挪開了大半,為開城夜襲做好了準備。
城中所有的戰馬,都餵足了加了鹽的豆料,士兵們的午餐和晚餐,也多了一碗溫熱的肉湯。
上邽城,正在默默積蓄著反攻的力量。
於閥的大反攻,很可能將於今夜開始。
而這一夜,也將是他楊燦新的開始!
此刻,鳳凰山莊裡,慕容彥正坐在於醒龍後宅那豪奢溫暖的花廳中,意氣風發,眉宇間滿是志得意滿。
昨天入夜時,他本已心灰意冷,打算鳴金收兵。
連日的攻防戰,士兵們疲憊不堪,進攻屢屢受挫,早已沒了往日的銳氣。
可就在他準備下令的那一刻,麾下士兵卻突然突破了鳳凰山莊守軍的防線,取得了關鍵性的進展。
慕容彥見狀,當即親自提盾握刀,率領親兵加入了進攻,趁機擴大戰果。
他看得出來,鳳凰山莊的守軍,在連日的攻防之下,也已精疲力竭,瀕臨崩潰。
這個時候,只要他再加一把力,先崩潰的,就將是鳳凰山莊。
果然,隨著山莊大門被攻破,鳳凰山莊的守軍徹底崩潰了。
慕容彥終於擺脫了連日來進二退一的戰鬥煎熬,率領兵馬,攻占了鳳凰山莊。
因這天色已晚,無法對整個山莊進行全面搜索,他當即下令,組織兵馬進駐山莊,占——
據有利地勢,鞏固戰鬥成果。
直到天明,他才下令,對整個山莊展開逐步推進、全面搜索。
隨著一座座庫房被打開,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精美瓷器、名貴玉器,琳琅滿目,堆積如山。
糧囤里,新糧堆得足有三分之二高,房樑上,一排排風乾的臘肉掛得滿滿當當。
還有山莊裡儲存的好酒,看那泥封,已是陳釀多年,香氣撲鼻。
攻上鳳凰山莊的慕容彥部士兵,一個個喜形於色,紛紛把衣襟塞得滿滿當當,臉上滿是收穫的喜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山莊裡空無一人。
他們翻遍了整個山莊,沒有找到於醒龍嬌滴滴的侍妾、閥府里如花似玉的丫鬟,就連一個嬤嬤、婆子,他們都未曾見到。
他們找到的唯一的人,或許應該說,是唯一曾經活著的人,是在一處看似莊中重要管事的居所里。
那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身上生滿了褥瘡,屋子裡通風極差,藥味裹挾著尿臊味,令人作嘔。
慕容彥不認得這位便是中風在床的鄧管家,他都找不到人來確認此人的身份。
不過他能看得出,這個纏綿病榻的男人,並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扼死的。
他直挺挺地死在榻上,雙眼圓睜,滿臉不甘,咽喉處,掐斷喉骨的痕跡清晰可見。
沒能找到人,這讓慕容彥心中多了幾分不安,他不由得懷疑,攻克山莊,會不會是於閥設下的陷阱。
不過,山莊裡留下了幾條看家惡犬。
慕容彥特意讓人把做好的米飯和煮熟的肉塊餵給它們,觀察了半個時辰,見它們依舊活蹦亂跳,沒有任何異常,這才放下心來,下令士兵們放心食用山莊裡的糧食和物資。
這時,他也終於弄明白了山莊中人的去向。
麾下士兵在抄查完整個山莊後,終於注意到,山莊後花園連著一處山脊,那山脊蜿蜒曲折,直通邽山倉所在的山峰。
慕容彥親自趕去察探,只見山脊上布滿了人匆匆走過的痕跡,而山脊的盡頭,便是邽山倉的一側。
那裡有百餘級石階,直通邽山倉那面高大堅固的石牆。
儘管石階的盡頭是一道依山而建、高大陡峭的石牆,可從這裡向邽山倉發起進攻,卻能完全繞開邦山倉下山道路上的四道關隘。
那四道關隘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也就是說,只要攻上這道石牆,牆的後面,便是吃不盡的糧食、穿不完的冬衣,便是無盡的財富!
「天無絕人之路!邦山倉,是我的了!」慕容彥仰天大笑,語氣里滿是狂喜與得意。
他隨即轉頭,高聲吩咐:「速去,告訴父親大人派來的信使,讓他立刻回復家父。
就說,某已攻克鳳凰山莊,繳獲糧食、財帛無數!
另外,告知父親大人,鳳凰山莊後山有一條秘徑,可直通邽山倉,由此攻山,可繞開四道險隘,直取邽山糧窖!」
邽山倉這邊,一處條件尚可的房屋,原本是邽山倉護糧軍官的住處,此刻被臨時徵用,當作了李夫人和於承霖的棲身之所。
昨夜,李夫人正守在於承霖身邊,睡得不安穩,突然被病腿老辛帶人提刀衝進後宅。
更讓她心寒的是,蘇瞳那個賤人,居然像條哈巴狗似的,跟在病腿老辛身邊,一雙媚眼,只管看那瘸子臉色。
那一刻,李夫人只當自己和兒子必死無疑了。
殺了她們母子,再把罪名栽贓到慕容氏頭上,這是多麼合理的結果。
她臉色慘白地抱住了剛剛睡醒的於承霖,緊閉雙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和兒子並沒有被殺,而是被人迅速裹上冬衣棉被,被人架著,暈頭轉向地護送到了這裡。
方才,東順大執事前來探望他們母子了,還帶來了食物。
母子倆一夜驚慌,早已飢腸轆轆,可他們心中滿是戒備,豈敢輕易進食。
但東順大執事是李夫人信任的家臣,而且東順大執事打開食盒,陪著他們母子一起用餐,他們這才敢放心食用。
用餐時,東順大執事再三安撫她們,說楊總戎自有安排,會全力保護她們的安全。
可即便說話的是她所信任的東執事,李夫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東順大執事離開後,母子倆依舊心神不寧,滿腹惶恐。
這時,崔臨照也來探望他們了。
於承霖悲憤地看著崔臨照,絕望地追問:「先生,你————你是要殺了我和娘親麼?」
崔臨照啞然失笑,摸了摸他的頭:「不要胡思亂想,如果有人想害你們,又何必把你們從鳳凰山莊接過來,你們會好好的。」
殺了他們?
崔臨照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她知道,楊燦也沒有。
即便他們真的是死在慕容氏手中,也一定會有很多人認為,是楊燦動的手腳。
如今楊燦雖說把上邽經營得鐵板一塊,可對整個於閥來說,並沒有多少掌控力。
領隴騎在外的於馳豹,也不是一個傻子。
於桓虎和慕容氏,更不會放過利用李夫人母子之死大做文章的機會。
他們活著,遠比死了更有用。
更何況,崔臨照也並非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於承霖是她的弟子,她的第一個弟子,她是真心想保護、培養這個孩子。
承霖將來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學者,或許,他還有機會著書立說,名垂千古。
這,是她為於承霖安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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