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錯認情盟終是商(1/2)
鎏金銅燈的光暈,在紫檀木托盤上投下暖黃的圓斑。
羅湄兒用銀箸夾起一塊鹵得油亮的羯羊肉,肉質軟爛,吃在嘴裡卻沒什麼滋味。
因為今晚,她是在自己房間用餐的,沒有楊燦組織的聚餐,聽不到他那很下飯的風趣之語。
羅湄兒一手持箸,一手托腮,懶洋洋的,似乎在吃飯,又似在敷衍,心中漸生疑竇。
不管什麼人家,客人在家裡做客,主人都沒有不陪伴晚餐的道理。
就算楊燦公務繁忙抽不出身,那當家主母也該出面啊。
現在楊府沒有正室主母,唯一的側室青梅就該陪伴他們晚餐的。
可是————
難道楊家遇到了什麼大麻煩?
羅湄兒想到這裡,不禁放下了銀箸,正思忖間,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羅姑娘,我家老爺有請。」
羅湄兒驀然揚眸,露出歡喜之色,向著門外道:「你們城主回來了?」
說著,她已快步走過去打開了門。
「是呢!」
門外的小丫鬟提著燈,臉上漾起笑意:「我家老爺傍晚時分回來的。」
傍晚就回來了?為何不盡主人之禮,陪客人晚餐呢?
羅湄兒心中愈發疑惑,她回身去從衣架上摘下貂裘的披風裹在身上,便跟著那小丫鬟出了門。
抄手遊廊上懸掛的氣死風燈被風颳得微微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羅湄兒看著小丫鬟引她所去的地方,依照後宅的總體建築格局,應該是————
書房?
建築自有規制,因此不同功能的屋舍排布,都是有跡可循的。
果然,她被帶去的地方,確實是書房。
丫鬟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暖融融的氣息便裹著沉水香氣撲面而來。
羅湄兒下意識地鬆了松披風的系帶,雙肩微微一振。
小丫鬟順勢上前一步,左臂一抬,就把貂裘的披風搭在了手上。
羅湄兒款款而入,門在身後關上了。
書房內陳設干分雅致,這是小青梅兩三天的布置成果。
虬枝盤旋的珊瑚屏風,還有軟綿綿的波斯地毯————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攢尖頂的楠木桌,桌腿雕著纏枝蓮紋,邊角包著鎦金銅箍,這是時下富有人家的豪奢家具。
楊燦從豐安莊搬去鳳凰山莊時,從豐安堡搬走的,如今赴上邽城就任,又搬到了這裡來。
桌上一盞錯銀瑞獸形的燈,燈上高燃雙紅燭,照得桌上一片通明。
而燈下,擺著一隻金銀奩盒,以銀盒為底,周身錯鏤金絲流雲紋,盒蓋上還嵌著三顆鴿血紅的寶石。
燈光一照,寶石與金銀光澤交相輝映,瑰麗異常。
楊燦就站在桌旁,一身墨色錦袍,既顯英俊,又具沉穩成熟之氣。
見羅湄兒進來,楊燦立刻拱起手,滿面微笑。
一見如此布置,羅湄兒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這————這————,紅燭高燃,暖閣焚香、金銀奩盒、燈下一人————
他要幹什麼?
羅湄兒不自覺地緊了緊手指,心中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楊燦————這不是要向我表白吧?
那金銀奩盒,可是裝女子飾物的寶盒,他是要贈我以首飾嗎?
羅湄兒頓時緊張起來,她對楊燦————的確很有好感。
這麼深情的一個男子,在感情事上,笨的叫人心疼,居然會被一個沒良心的女騙子騙成那樣兒。
而且,他的模樣、他的談吐、他的種種超於常人的巧思,都叫人喜歡,叫人心動。
但————我們是不同的呀,你這身份,根本沒有向我家求婚的資格。
但凡你敢說出口,我爹都能覺得這是莫大的羞辱,我四個哥哥,會把不自量力的你活活打死的。
羅湄兒抿了抿唇,勉強笑著與楊燦寒暄了幾句,在桌子對面輕輕坐下。
她心裡急急盤算著,一會兒楊燦一旦向她表白心跡,自己該如何委婉拒絕,才能叫他死心,又不至於對他傷害太深。
楊燦負著雙手,在桌前走來走去,笑意滿滿,頗顯自得。
「羅姑娘,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泰山不是壘的。
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這蔗糖究竟好不好,我說了不算,你自己判。
要不說呢,光說不練假把式,光練不說傻把式,又練又說真把式。
我不玩虛的不誇大,我這寶貝,那是效果看得見,用了都說好!」
羅湄兒目瞪口呆地看著楊燦,總有一種小時候看街頭賣藝人的感覺。
楊燦說著,已在桌前站定:「羅姑娘,今日我便讓你瞧瞧,我楊燦的大寶貝,噹噹噹噹~」
話音未落,他便得意洋洋地把金銀奩盒打開了。
羅湄兒眼帘垂下,瞳孔驟然一縮。
就見那金銀奩盒,花瓣狀分成本格,其中一格盛著黃澄澄的砂子,卻比沙子多了幾分晶瑩。
一格盛著赤紅色的東西,仿佛碾得細細的豆砂。一格則盛了滿滿的白雪。
羅湄兒先是一詫,隨即想起楊燦對於蔗糖的描述,不由吃驚地站了起來。
「難道,這就是————」
「不錯!砂糖!紅糖!白糖————」
楊燦向她展示著,那砂糖是他和青梅再加工過的,把糖敲成了細小的沙礫狀,賣相更好。
楊燦可是真用了心了,就連這盛具,他都頗費了一番周折。
一開始青梅是建議他用「青瓷」的。
這是一種這個時代的盛具,通常為方形或圓形的瓷器,裡邊分為一格一格,正好盛糖。
但是,一則那裡邊的隔斷太多,不是正好三個。
二來,這時候的青瓷,說是溫潤如玉,在楊燦眼中可不夠看的。
他那個時代的瓷器更加精緻,而這個時代的青瓷,在他看來,還顯得太粗糙,有點介於瓷與陶之間的感覺。
這要是讓他拿一件這年代的青瓷隔回現代,那你給他一個金子打造的奩盒,他也是不換的。
可是在這個時代使用的話,他覺得,還是金銀奩盒更有視覺效果。
因此,雖然金銀奩盒是用來盛裝首飾的,再富有的人家,也罕見用它來裝食物,楊燦還是選擇了它。
如今加了「燈光效果」,這金銀奩盒寶光迷離,盛在裡邊的糖,賣相就愈佳了。
楊燦不知道從哪兒又變出一柄小銀匙,笑吟吟地遞到羅湄兒面前:「羅姑娘,請品嘗。」
羅湄兒已經顧不上聽他說話,急忙接過銀匙,看了看這三種糖,比劃了幾下,還是選中了砂糖。
在燈下時,它的視覺效果最好,仿佛一粒粒金沙。
金沙羅湄兒常見,可什麼時候有過金沙能吃的想法啊?
那必須得嘗嘗。
一匙「金沙」入口,砂糖化開,需要剎那時間。
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羅湄兒的眉眼,由疑惑到驚奇,從驚奇再到欣喜的整個轉變過程。
甜味在舌尖上悄然炸開,既純粹又醇厚,沒有半分雜味,這是她從未嘗過的滋味兒。
接著,是紅糖,她剛舀起來,楊燦已經遞過一杯水。
「羅姑娘,先漱口,衝去砂糖滋味,感覺更加明顯。」
這楊燦搞的跟個品酒師似的,但是有了這樣的步驟,還真讓人覺得挺高大上的。
羅湄兒先喝了口水,然後再品嘗紅糖。
甜度比砂糖更高了,也更有香甜感了,吃在口中,都有一種身上暖融融的感覺。
最後是雪一般白的白糖,入口即化,餘味悠長,沒有紅糖的焦香感,但甜味愈發純粹,簡直————簡直無法形容。
「羅姑娘,怎麼樣?」楊燦笑吟吟地走到桌子對面,施施然地坐下來。
「這筆買賣,我們羅家與你做定了!」
羅湄兒看向楊燦,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種神物,如果不能讓它出現在世上,那簡直是莫大的罪過啊。
楊燦哈哈一笑,重新站了起來,舉起一隻手,向羅湄兒一遞。
羅湄兒一愣,愕然道:「幹嘛?」
「舉起手來。」楊燦笑吟吟地道。
羅湄兒雖然很疑惑,還是依言抬起了手。
下一秒,楊燦的手掌便與她的掌心輕輕相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羅姑娘,合作愉快!」楊燦的聲音里滿是雀躍。
羅湄兒被動地受了一擊,掌心微微有些酥麻的感覺。
羅湄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確定合作的方式,忽然就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抄手遊廊下,羅湄兒披著貂裘,寶貝似的把金銀奩盒抱在懷裡,仿佛那裡面盛著的不是糖,而是稀世珍寶。
楊燦說了,這一盒糖,她可以都拿去,用來向她的家人展示,說服家人合作。
小丫鬟提著燈走在前方,暖黃的光暈將廊下的積雪照得晶瑩。
羅湄兒有種錯覺,那廊下的積雪也是糖,不然為什麼看著,舌尖上就有甜絲絲的感覺?
她東一下西一下地看,左一下右一下地想,就是不讓自己的思緒停下來。
因為,思緒只要一停下來,她就會想起自己剛剛的誤會。
她居然誤會楊燦是要向她表白,居然誤以為金銀奩盒裡,是楊燦要給她的定情信物。
這念頭只是在心頭飄然而過,她的臉頰就燙的厲害。
幸虧我沒先說什麼呀,要不然找口井跳了算了,可丟死人了。
哪怕這只是她心裡轉的念頭,沒有任何人知道,她還是羞,羞不可抑。
「湄兒,你這是去哪兒了?」
廊下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一襲雪白狐裘的獨孤婧瑤走了過來。
狐裘毛茸茸的領口,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清麗得宛如月下謫仙。
看著羅湄兒,獨孤婧瑤便展顏道:「我正去尋你,你卻不在,這是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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