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刺楊(2/2)
她嘴角噙起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詭譎,只覺這場戲,看得甚是有趣。
於她而言,慕容閥之外的地界,自然是越亂越好。
與此同時,六疾館後院,一間密室內正瀰漫著凝重又陰森的氣息。
房屋中央立著一張由整根原木刨制而成的窄榻,木板光滑無痕,不見半點拼接的縫隙。
榻的四角鑿有凹槽,其中一角的凹槽還打通了孔洞,下方穩穩架著一隻半人高的大陶瓮。
房樑上垂下一截粗實的鐵索,索頭掛著一枚寒光凜凜的鐵鉤。
顯然巫咸為了徹底放干楊燦的血液,不浪費一滴,打算最後將人倒掛控血而備。
屋角的炭爐燒得正旺,火苗添著爐壁,散出的熱氣混著草藥的古怪氣味,熏得人胸口發悶。
窄榻旁的小几上,銀刀、瓷碗、針具等物擺放得整整齊齊,泛著冷硬的光。
巫咸親自坐鎮,一身玄色長袍曳地。
玄色本是通幽之兆,穿在他身上,以致他原本仙風道骨的清逸,反倒平添了幾分噬人的陰森。
「他們來了!」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真陽神色一喜,急忙搶步去開門。
可沒等他觸及門把手,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只見楊元寶一手捂著胸口,一手艱難地架著陳亮言跟蹌而入。
陳亮言則提胯、撅腚,腿彎別著勁兒,走一步便疼得抽一下。
他的後臀上還露著一截袖箭的短尾,純鐵的箭杆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質感。
巫咸、李明月與劉真陽見狀,皆是目瞪口呆,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
李明月最先回過神,快步上前攙住丈夫,聲音里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亮言,你這是怎麼了?」
楊元寶踉蹌著挪到一旁的機子上坐下,剛坐穩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唾液里竟混著血絲。
顯然楊燦那一拳,傷的遠不止他的手臂。
他苦著臉,將刺殺的經過一五一十道來。
如何潛伏、陳府匾額如何突然墜落讓楊燦有了警覺、二人如何與楊燦纏鬥、若非師侄王南陽暗中掩護,險些就栽在當場。
「那匾額怎會無故掉落?」
巫咸驚怒交加,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幾,震得上面的瓷碗都晃了晃。
楊元寶苦笑一聲,氣息依舊不穩:「弟子也不知啊。
想來是於醒龍、索弘都住在陳府,陳方為了拍二人馬屁,把府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出來灑掃。
偏生擦了那塊牌匾,反倒沒有安置穩妥————」
巫咸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頹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旁邊的小屋內,陳亮言早已趴在榻上,屁股上那截箭尾還倔強地杵著。
李明月先剪開他染血的衣擺,又取烈酒仔細清洗了鋒利的小刀。
她眯眼觀察片刻,循著箭尾倒鉤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將皮膚切開一道小口,隨即手腕猛地一抖,乾脆利落地將袖箭拔出。
陳亮言悶哼一聲,牙關咬得咯吱作響,額上青筋暴起。
李明月卻不耽擱,抓起一旁的藥葫蘆,金創藥不要錢似的往傷口上撒。
緊接著又取來乾淨布條層層裹緊,動作乾脆利落,不愧是巫門裡的外科聖手。
外間廳中,巫咸沉默地踱了兩圈,腳步沉重,最終停在虧中央。
他沉聲道:「等南陽回來,再他仔細商議。
我們時間不多了,再拖上一段時日,便是抓住了楊燦,也沒用了。」
姿真陽蹙眉道:「可經此一事,楊燦必定會加強防範,咱們再想近身,碼是難如登天。」
「難,也得做!」
巫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們的老旱宗,為了研究這奇方,不知耗費了幾代人的心血,難道就容易了?
一旦讓我們追溯出這方子的奧秘,試問天下豪門,誰不趨之若鶩?
靠著它,我們便能得到天下一等一豪門的庇護,我巫門,才能真正延續下去!」
病腿老辛甩著馬鞭,駕著馬車一路疾馳,直奔城主府。
馬車四周,騎馬的侍衛皆刀出鞘、箭上弦。
鐵蹄踏碎了長街的寧靜,他們的目光如鷹隼銳利,死死掃視著街道兩側的每一處陰影,生碼再冒出刺客的後手。
到了城主府前,一聲令下,沉重的府門只片刻便轟然洞開。
楊燦剛要推開車廂前門下車,就被老辛一把推了回去。
老辛做斥候時,也曾參過刺殺,自然清楚「一擊不中、二擊再襲」的門道,誰能保今日的刺客沒有後續謀劃?
楊燦遇襲是猝不及防,可遇襲之後還出紕漏,那便是他們護衛的失職了。
沉重的門檻被迅速搬開,馬車長驅直入,楊燦又一仫打開車廂前門,探出頭來吩咐:「等官吏們到了,讓他們去政事廳候我。」
話還沒有說完,又被老辛推了回去。
此時的上邽街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豹子頭程大寬方正陽分別率領部曲兵、城防兵,將四座城門盡數封鎖。
長街上五步一仆、十步一哨,戒嚴搜捕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捕盜掾朱通沒急著先去城主府,而是第一時間趕回了捕盜署。
不消片刻,數十名「伍佰」便提著刀沖了出去。
他們分成十數聞,挨家挨戶地搜捕。
但凡身上帶傷、行跡可疑、沒有身份采明牙牌者,不問緣由,統統先抓回署里再說。
這一通搜捕,倒是把城裡的雞鳴狗盜之輩逮了個七七八八。
木嬤嬤回到李府時,剛到門口便被城防兵攔了下來。
她本就只是個普通老婦,不通武功,腿腳也只有尋常老人的水準,一路走得蹣跚。
偏生她回來時,正趕上官兵在府外布防,無奈之下,只能報出李府的名號。
城防兵當即派人去府中核實,折騰了好一陣子,才竄她進門。
這番動靜,終究驚動了潘小晚。
李有才不在家,這位仁兄有局兒,又去吃酒了。
潘小晚在花廳見了木嬤嬤,向她問起街上為何混亂。
一聽楊燦遇刺,潘小晚臉色頓時大變,急切追問:「楊城主可還安全?」
木嬤嬤方才站的角度,只能看到人群混亂的外圍,哪裡能看清中間的情形?
她含地道:「老身站得遠,瞧不清細節。
只知道那殺手一跑,楊燦就被人拖進車裡,馬車片刻沒停,徑直回了城主府。」
頓了頓,她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補充道:「老身過去時,倒是瞧見地上有一灘血跡,也不知是不是他的。」
潘小晚的心「撲通」一聲,瞬間沉到了谷底。
木嬤嬤後面又說了些什麼,她已是心神恍惚,一句也沒聽清。
好半晌她才猛地驚跳起來,連聲吩咐下人備車,要親自去楊府探望。
潘小晚的馬車抵達城主府時,前衙大門已然敞開,趕來議事的官員們正三三兩兩地離去。
她走的是後宅小門,門子進去通報,可等了許久,都沒半點消息。
丐是沒有回音,潘小晚心裡越是發慌,只道楊燦碼是凶多吉少。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趕來,正是旺財。
旺財本是她的家奴,後來被李有才轉贈給楊燦,彼此自然極熟。
一見是他,潘小晚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問道:「旺財,楊城主可無恙?
「」
「潘夫人,府里正忙著安排護衛、排查隱患。
城主和小夫人一時抽不開身,來不及出迎,還望夫人海涵。」
旺財抽回手,弓著身子引路,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他又補充了一句,「城主大人無恙,夫人無需擔心。」
聽了這話,潘小晚懸著的心才竄下一半,可依舊存著疑慮。
誰知道他是不是為了安眾人之心,在外面不敢言明實情?
她急急道:「你快帶我去見,見見城主————還有青夫人。」
「是!」旺財應了一聲,領著潘小晚往裡走。
二人一前一後,七拐八繞,最終進了一座燈火通明的大廳。
潘小晚心急如焚,快步往裡走了幾步,卻猛地察覺不對。
這大廳里明明亮著數十盞燭火,卻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既不見楊燦與青梅,也不見任何僕役丫鬟。
「旺財,這是————」
潘小晚急忙回身想問個究竟,卻見旺財正面對著她,一步步緩緩退向廳外。
她轉身時,旺財的腳剛剛邁出門檻兒,他臉上竟然帶著幾分————歉意?
潘小晚心頭一緊,快步向旺財追去。
才走出三步,「嘩」的一聲,廳外竟湧來一群侍衛。
鋒利的槍尖攢成一片寒光閃閃的槍林,將廳堂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那厚重的木門便被人從外面「砰」地關上了。
潘小晚臉色劇變,轉身衝到側邊窗前,一把推開窗扇。
「吱~~嘎~~」弓弦聲響,窗外數十張強弓早已拉成滿月,箭簇森然,齊齊對準了她。
潘小晚一個激靈,下意識「砰」然關上窗子,跟蹌著後退幾步,掌心裡已然沁滿了冷汗。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背後隱隱有聲息傳來、
潘小晚猛地轉身,只見那一面牆的巨大帷幔,正緩緩飄落。
隨著帷幔退潮一仞落下,她先看到了一頂精緻的「漆紗籠冠」,然後便是一張如玉的俊朗容顏。
楊燦翹著二郎腿坐在圈蘭上,一手以肘撐著扶手,支著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