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拿捏(1/2)
楊燦踏入暖閣時,玄色錦袍的襟擺上還凝著雪粒子,渾身裹著雪夜行路的清寒。
楊燦微笑著向索弘拱手道:「深夜叨擾,還望二爺莫怪。」
索弘斜坐在椅上,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從鼻腔里吐出一個長長的「嗯」,一副「我早料到你會來」的得意勁兒。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身側的陳胤傑,那眼神無需多言,陳胤傑立刻心領神會,馬上躬身滿面堆笑道:「不叨擾!不叨擾!我們二爺從黃昏就盼著城主呢,早說楊城主今夜必至,沒想到還真讓二爺說著了。」
說罷他偷瞥了索弘一眼,那眼神里的驚嘆與欽佩幾乎要溢出來。
索弘被這目光看得非常受用,背脊不自覺又挺直幾分,連搭在桌上的手都換了個更顯威嚴的姿勢。
「去!」索弘揮揮手,聲音里裹著幾分慵懶的矜貴。
「讓廚下整治幾樣爽口小菜,再搬一壇秦州春」來,我陪楊城主小酌。」
「哎,我這就去!」
陳胤傑躬身答應,轉身退出了暖閣,一出暖閣,他的唇角便彎了彎。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四碟精緻的小菜便由丫鬟端了上來。
陳胤傑親自候著等丫鬟擺好酒盞,不待索弘示意,便識趣地揮退丫鬟,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燭火跳動間,暖閣內一時只剩兩人相對而坐。
索弘既以主人自居,便執起鎏金的酒壺,傾身給楊燦面前的白瓷酒杯斟酒。
酒液琥珀般淌入杯中,滿得險些溢出。
索弘收回酒壺,似是不經意地道:「我那侄孫女兒,近來可好麼?」
楊燦微笑著道:「二爺應該關心的,難道不是鳳凰山上那位侄孫?」
索弘「嗤」地笑出了聲,將酒壺重重頓在桌案上。
「他?他活著,能讓長房名正言順地存在著就行了,難道老夫還能指望他將來成為於閥閥主不成?」
索弘話鋒一轉:「我那侄孫女兒,才是我索家的骨血,老夫怎能不惦記著?
對了,孩子的外祖給她取了個名兒————」
「少夫人已經給孩子取好名了。」
楊燦輕輕打斷了他,不卑不亢地道:「小娘子單名一個晏」字,言笑晏晏的晏。」
「晏?」索弘拈著鬍鬚的手頓了頓,眸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悅。
這丫頭,竟連問都不問他這個長輩,就擅自給孩子定了名兒。
但他面上仍維持著平靜,緩緩點頭:「晏者,安寧順遂,倒也是個好寓意。」
他哪知道,索纏枝壓根不在乎什麼鸞鳳呈祥的富貴名頭。
產房裡九死一生換來的女兒,她只盼著她一世平安無虞,活得自在舒心。
所以就連楊燦先前擬的那些華麗大氣的名字,她也沒有採用。
思量許久,她才給孩子取了一個「晏」字,卻是她做母親的最深的祈願。
「晏兒————身子骨如何?」
「二爺放心。」楊燦坦然道:「小娘子吃睡安穩,身子骨結實著呢。」
索弘眯起眼睛,審視的目光在楊燦臉上逡巡著,燭火在他瞳孔里投下兩點跳動的微光。
楊燦眼神澄澈坦蕩,一如那日在鳳凰山的產房外,索弘想以帶來的嬰孩換掉索纏枝的新生兒時,被他斷然拒絕的模樣。
暖爐里的炭「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炭灰里,轉瞬即逝。
索弘緩緩收回了目光,心中縱然不滿,卻也清楚此刻絕非與楊燦撕破臉的時候。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頭飲盡,烈酒入喉,壓住了心底翻湧的鬱氣,忽然又「嗤」地一聲笑了。
「楊燦,你被李凌霄擺了一道吧?那老東西留下的爛攤子,你打算如何收拾?」
楊燦道:「楊某今夜冒雪登門,正為此事而來。」
「呵呵————」索弘低笑出聲,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
「老夫就知道,如此局面,除非老夫出手幫你,否則,你坐不穩這城主之位。」
「二爺這話就說的外道了。」
楊燦笑吟吟地道:「我可是索家的人,二爺幫我,難道不就是在幫索家?」
「你是我索家的人?」索弘忽地冷笑一聲:「既然如此,你倒把我的侄外孫女帶過來啊!防賊一般,這就是你說的「你是索家的人」?」
「少夫人只盼著孩子能平安喜樂地度完一生,不沾半點權謀紛爭。」
楊燦的神色沉凝下來,字字清晰:「她的心意,我不能違背。」
眼看索弘臉色又沉下去,楊燦話鋒陡然一轉:「但我知道,二爺一直想擴大索家在於家地盤的商路。
以商為媒,步步滲透,如墨洇水,最終攥住於家命脈。而二爺的進展,似乎並不順利。
我如今是上邽城主,掌著這條絲路要道,在這件事上,我或許能給二爺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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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索弘不屑地撇了撇嘴,嘴角的弧度滿是譏誚。
「你如今自身難保呢,府庫那麼大的窟窿,你打算怎麼填?
填不上這個窟窿,你自己都焦頭爛額的,還有餘力幫我?」
楊燦挑眉反問道:「難不成二爺你有辦法幫我解圍?」
索弘微微一笑,臉上滿是一切盡在掌握的優越感:「老夫可以私下借貸給你一筆錢,分文利錢都不要。
等你在上邽站穩腳跟以後,再從上邽城留用的常例錢糧中,一點點歸還便是」
。
楊燦故作訝然地道:「二爺掌著為索家在於家開拓商路的重任。手上的本錢,那都是用來錢生錢的資本,居然肯無償借予在下?倒讓楊某有些惶恐了。」
「哼!正如你所說,畢竟是在為我索家辦事。」
索弘往前傾了傾身子:「扶持起一個受於閥主重用的家臣,這本身就是對於家最妙的滲透。」
他頓了頓,笑容愈發深沉起來:「當然,獨木不成林。老夫還得派些得力人手去幫你,如此你對上邽城,才能真正如臂使指。」
楊燦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比如陳大少爺?」
「陳胤傑只是其一。」
索弘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這些日子,老夫早已暗中物色了不少可用之人。」
他忽然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正好如今上邽那些官吏,眼裡只認李凌霄,不認你這個新主。索性一併替了,讓他們捲鋪蓋滾蛋!」
楊燦垂眸思索片刻,緩緩抬頭:「沒了?」
索弘皺了皺眉:「這還不夠?」
楊燦搖了搖頭,惋惜地一嘆:「二爺的胃口,也未免太小了。」
「啥?你說老夫胃口小?」
索弘一向跋扈,也是索家極具攻擊性的一個人,如今竟然得到這樣一個評價。
就像一個殺人如麻、喪盡天良的江洋大盜,忽然被人痛心疾首地說:「兄弟,你心地太善良了!」
這荒謬感讓他忍俊不禁地想笑。
楊燦卻一本正經地道:「是,在下以為,二爺的膽子太小了,這般苦心經營,耗上十幾年的光景,到頭來也只能控制上邽一城吧?」
「你懂什麼!」
索弘嗤之以鼻:「上邽乃於閥腹心之地,只要能牢牢攥在我們手裡,就能對於閥產生莫大的牽制!
於閥世鎮此地近三百年,根基何等深厚?我們只用十餘年功夫,便兵不血刃地拿下此等要害之地,你還嫌慢?」
楊燦屈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問道:「二爺以為,上邽城比之代來城如何?」
上邽比之代來如何?索弘怔了一怔,這問題問得太過荒唐。
索弘本來懶得答他,可是看到楊燦極認真的神情,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代來城扼南北咽喉,乃兵家必爭之地。北方遊牧南侵,此為要道。
昔日匈奴鐵弗部揮師南下,北魏拓跋跬正是率輕騎渡龍河奇襲代來城,才將他們擊潰。
如今這城,乃是於家北拒遊牧的重要門戶。
於醒龍不敢和於桓虎同室操戈,一半是怕於家內耗被諸閥吞了。
另一半就是怕代來城亂了,北方的狼崽子們順著缺口湧進來,把於家啃得渣都不剩。」
楊燦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燭火在他眼底也投下了兩簇跳動的光苗:「所以,上邽與代來,哪座城更重要呢?」
索弘「嗤」了一聲:「此城在於桓虎手中,便是他的護身法寶。於醒龍投鼠忌器,輕易不敢興兵。
而它若在我索家手中,那我索家便是捏住於家的七寸!我們索家可不在乎放一群餓狼進來,把於家的地盤當獵場。」
「那就是代來城比上邽城更重要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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