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攪動一池風雨(2/2)
只是這一笑,牽動了她們屁股上的傷勢,她們也忍不住「哎喲哎喲」地呼起痛來。
朱大廚一行人喬裝成走商,一路順遂地抵達了原州城。
城門處果然設了盤查崗,往日裡原本只對出關之人嚴查。
因為慕容家怕巫門中人混在百姓當中出關,可近來墨者屢次滋擾生事,官府只得全面收緊戒備,連入城也盤問再三了。
這般草木皆兵的架勢,把百姓的日子攪得諸多不便,城門口處處能聽見抱怨聲,怨懟之氣瀰漫在人潮里。
雖然盤查隊伍排得冗長,人聲鼎沸,朱大廚一行人還是借著商賈身份,在耐心等了許久後,不動聲色地進了城。
為掩人耳目,朱大廚吩咐商隊入城後便安分做起了買賣,不急不躁地打理貨物、接洽零散主顧。
這般規規矩矩的做派,即便是有慕容家的暗線盯一下,也只會放下疑心,只當他們就是尋常逐利的商隊。
挨到日暮西沉,商隊眾人悉數返回落腳的客棧,這才各自按計劃分散行動。
年事稍高的老王頭與老齊頭,揣著幾文錢便慢悠悠地踱去了街角的茶館,混在茶客里聽些市井傳聞。
幾個年輕夥計則勾肩搭背,裝作閒遊浪子模樣往青樓方向去了。
唯有朱大廚,換了一身料子考究的錦緞長衫,身姿挺拔,應邀往城中一處有名的酒樓而去。
不過一日功夫,他已設法搭上了本地一位坐賈。
那坐賈聽聞朱大廚帶來的貨低價優質,當即就動了深交合作的心思,主動擺下了這桌接風宴。
酒樓門口,那坐賈挺著圓滾滾的肚皮早已等候多時,見朱大廚身影出現,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他拱手笑道:「朱掌柜,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快快快,裡邊請!」
這坐賈姓王,是原州城地界上頗有名氣的一個坐商,專做南北貨物的轉手買賣,門路廣得很。
朱大廚上午正是去他的鋪面推銷貨物時,兩人初初結識,相談也算投機。
引著朱大廚進了雅致的包間,店小二手腳麻利地端上滿滿一桌子酒菜,雞鴨魚肉齊備,葷素搭配得宜,案上還溫著一壇陳年花雕,酒香醇厚綿長。
王掌柜親自執壺給朱大廚斟滿酒杯,笑容和煦地道:「朱掌柜的遠道而來,一路風霜辛苦。
你那批貨,在我們原州城很是搶手,不愁銷路的,往後咱們可得多親近、多合作!」
朱大廚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淺抿一口,含笑道:「還是王掌柜好眼光。
我也正想著,有你這原州城的坐地戶搭線,咱們以後真能精誠合作,彼此定能賺個盆滿缽滿。只是————」
他頓了頓,又呷了一口酒,眉頭微蹙,有些不解地道:「我說句大實話,王掌柜,你們這慕容閥的地界,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我們沿途過來,處處盤查森嚴,走得可是好不安生啊。」
王掌柜臉上賠笑,忙道:「嗨,那都是暫時的!朱掌柜您儘管放心,也就是近來竄出了一夥強人,四處燒殺劫掠,官府才不得已加嚴了盤查,過些時日便會平息的。」
「強人竟敢入城作亂?」
朱大廚挑眉,故作驚訝,道:「慕容閥的地盤,往日裡很太平啊,如今怎麼竟亂到這份兒上了?」
王掌柜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誰曉得是哪來的硬茬!個個都能飛檐走壁0
前幾日他們竟把靈州城的城主府給燒了,沒過三天,咱們原州就也出了事,你說,能不嚴加盤查嗎?」
朱大廚眼底精光一閃而逝,面上卻故作凝重道:「是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公然與慕容家作對?」
王掌柜苦笑著擺擺手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就是個生意人,哪裡能摸清這其中的門道?
外頭說法多著呢,有說是江湖遊俠替天行道,也有說是其他門閥想趁機扳倒慕容閥,眾說紛紜,沒個准信兒。
不過朱掌柜的你儘管放心,這般亂局斷然不能持久,慕容閥遲早會平定此事。」
朱大廚緩緩點頭,挾了口菜,暗暗評價,嗯————這菜做的不如我,欠了三分火候。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誠懇地道:「但願如此吧。要麼慕容閥擒了這夥人,要麼他們自行退去,只要能安穩下來,就好。
我呢,是真心想和王掌柜你長久合作的,只是這局勢不明,我們外鄉人實在心裡發慌。這後續的消息,還得勞煩你王掌柜多幫著我打探打探。」
「好說!好說!」
王掌柜生怕把這位「財神爺」嚇走,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朱掌柜你儘管安心做生意,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都立刻告訴你!」
城西的「聽雨樓」,是原州城裡數得著的大茶館。
剛跨進門,醇厚的茶香便裹著瓜子的焦香撲面而來,混著堂內茶客的閒談聲,透著幾分市井煙火氣。
老王頭和老齊頭揀了張一樓散座的空桌坐下,喚來夥計要了一壺茶、一碟咸瓜子,再添上一碟桂花糕,便擺起了龍門陣。
兩人一個捧著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啜著,茶水順著嘴角沾濕鬢角也不在意。
另一個人嗑著瓜子,殼兒堆在桌角,活脫脫就是兩個常年走南闖北、閒下來便愛嘮嗑的小商賈,半點看不出異樣。
——
「哎,老齊,」老王頭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鄰桌隱約聽見,偏又裝出一副天生大嗓門的隨意。
「你說這原州城邪門不?城門盤查嚴得邪乎,我上回過來時,可不這樣。」
老齊放下手裡的瓜子,拈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嚼得含糊不清,卻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道:「你以為呢?慕容家這塊地皮上,怕是要出大事嘍!」
這話一出,鄰桌几個正嘮著家常的茶客,耳朵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手裡的動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若有似無地往這邊瞟。
老王頭詫異地道:「出大事?能出啥大事?我聽人說,是這兒來了一夥強梁作亂,所以才查得嚴。」
老齊嗤笑一聲,道:「強梁?強梁圖的是財,城主府前衙里那點浮財,犯得著冒著得罪官府去搶?有這能力,搶個富紳好不好?他們還放火?放火能撈著啥?」
「欸?你這麼一說,倒真是這個理!」
老王頭故作恍然,追問道:「那你說說,這到底是因為啥?」
老齊撫著鬍鬚道:「因為他慕容家想一統隴上,想吞了其他七閥,自己建一個王朝,做皇帝!」
「什麼?」老王頭怪叫一聲,手裡的茶碗都晃出了水。
他那「驚駭」是裝出來的,可旁邊幾桌茶客卻實打實地被驚住了。
方才還喧鬧一片的茶館瞬間安靜下來。
老王頭驚恐地道:「你說的————這是真的?我說你可別瞎掰啊,這話傳出去還得了!」
老齊擺了擺手,道:「我明兒就回鄉下,買賣關了,還怕說出來?嗨,我就實話跟你說吧,這事兒,真得不能再真了!
慕容閥有這稱霸的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你想啊,他想一統隴上,其他七閥能樂意嗎?
你當那些能高來高去的飛賊」是從哪兒來的?那就是其他門閥看不順眼了,派來攪局的!」
「嘶————」老王頭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道:「我的娘哎,隴上各閥哪個不是硬茬?
慕容家這是要引火燒身啊,他想一統天下,怕是沒那麼容易!」
這話剛落,鄰桌一個穿綢緞的中年人終於按捺不住,湊過來問道:「兩位仁兄,你們說的這話————當真可靠?」
老齊嘆了口氣,端起茶碗又放下,一副「泄露天機」的模樣:「這事兒眼下知道的人還少,你們幾位也算是有緣人。老朽馬上要離開的人了,就送你們一句忠告吧。」
立刻又湊過幾個茶客,急聲問道:「什麼忠告?仁兄快請說!」
「本來呢,慕容家爭天下,跟咱們這些小老百姓不相干。」
老齊語氣沉重地道:「可你們想啊,神仙打架,遭殃的那可從來都是小鬼!
慕容家要打仗,他不得招兵買馬?他不得搜刮糧草?到時候,咱們這些商戶的財貨,準保被他們巧立名目征走。
就算家裡不做生意的,你有青壯年吧?保不齊就被抓去充軍了。依我看,這陣子你們能往外跑的,就往外跑。
跑不掉的,鄉下有親戚,也可以投靠一下。」
馬上有人叫道:「我說慕容家要封鎖關隘呢,原來是————原來是————」
一時間,這個消息像是投進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滿廳的議論聲瞬間炸開,音量比先前高了數倍。
有人擔心生意做不下去,有人擔憂家裡剛成年的兒子,有人盤算著往鄉下親戚家去投奔,原本一派悠閒的茶館裡,惶惶不安的氣息迅速蔓延開來。
老王頭和老齊頭則趁著這陣喧囂,慢悠悠地結了帳,悄然離開了聽雨茶樓。
他們的法子雖然很糙,卻管用得很。
他們只需要拋出一個由頭,剩下的,自有茶客們迫不及待地添油加醋,把消息越傳越廣。
與聽雨樓的惶亂不同,城南的紅袖坊里,是另一番靡靡熱鬧。
脂粉香混著陳年米酒的甜香,絲竹聲纏著涼軟的軟語溫言,浸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朱大廚商隊裡的兩個年輕夥計,一個摟著穿緋紅羅裙的姑娘坐在桌邊,一個斜倚著雕花欄杆,逗弄著琵琶女,眉眼間儘是浪蕩子的輕浮,與尋常尋歡作樂的客商們並無二致。
摟著紅裙姑娘的夥計,用指腹輕輕捏著姑娘的下巴,俯身在她香腮上親了一記,咂著嘴讚嘆:「小桃紅,你這模樣,倒真配得上這名兒,快把爺的魂兒都勾走了。」
小桃紅嬌嗔著拍開他的手,眼波流轉間滿是媚態。
她笑吟吟地往男人懷裡靠了靠,嬌聲道:「爺就會說甜話哄人家。爺若真喜歡奴家,以後可得常來捧奴家的場才是。」
那夥計卻故作悵然地長長一嘆,滿是無奈地道:「爺倒是想天天來,可是不行啊,這兩日我就得離開原州城了。」
小桃紅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的媚態褪去了幾分。
她本以為今兒能勾住這個面生卻出手闊綽的客人,誰料————
小桃紅忙故作不舍地道:「爺這是要往別處做生意去了?」
「做生意是真,」夥計一邊往她懷裡摸索,一邊故作神秘地道:「但最要緊的,是避難。」
小桃紅頓時忘了計較他的輕薄,身子微微一顫,眼底浮起一抹驚懼:「避————避難?
爺,您莫非是————犯了什麼事兒?」
「嗨,爺是個本分的生意人,能犯啥事兒?」
夥計左右掃視了一圈,見沒有其他客人留意這邊,這才對她說道,「吶,這事兒我只跟你說,你可千萬別再對外人講。」
小桃紅忙不迭點頭,撒嬌道:「爺,你就放心吧,奴家嘴巴最嚴了,絕不對旁人透露半個字。」
夥計語氣凝重地道:「慕容閥,要打仗了,兵禍連天、雞犬不寧的那種。」
「什麼?」小桃紅大吃一驚:「爺,您可別嚇唬奴家!奴家膽兒小,這好端端的,怎麼就要打仗了?」
「我唬你有啥好處?」
夥計道:「慕容閥主想一統隴上,做個皇帝,他早就暗中招兵買馬、搜刮錢糧了。
我實話跟你說吧,再過些日子,你們這紅袖坊都得關門,姑娘們全被抓去當軍妓,太慘啦!」
夥計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樣道:「爺就是喜歡你的乖巧,不忍心你遭此一難,才對你透露了天機。
你啊,還是提前做些打算吧,能跑就跑,實在跑不了,就找個有慕容家的人當靠山的青樓跳槽,或許還能保個安穩。」
小桃紅的臉色瞬間慘白,一旁彈琵琶的姑娘也早停了手,花容失色。
茶館的茶香、青樓的脂粉香,各自裹著添油加醋的消息,在市井間悄然流轉,又在街角巷尾「不期而遇」了。
流言本就如野火燒不盡的春草,沾點風聲便瘋長,如今有了這兩處「親歷者」的佐證,更是被傳得有板有眼。
不過一夜功夫,原州城就被流言徹底籠罩了。
「慕容閥要一統隴上,要打仗了!」
「慕容家要挨家抓壯丁,還要搜刮商戶的財貨!」
更要命的是,慕容閥的確正在暗中整軍備戰。
那些調動的兵馬、囤積的糧草、徵集的工匠,處處都是痕跡。
先前沒有人往爭霸天下這頭想,看見這些事兒也沒多想。
可如今有了這些流言,他們再回想起見過的那些反常之處,結果不問可知。
捕風捉影的閒話,在百姓的口口相傳中漸漸活靈活現起來。
有人說他親眼看見慕容閥的將軍在城外校場清點兵馬,甲冑映著日光晃眼。
有人說他家鄰居已經被強征去修營寨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還有人說,靈州城主府那場大火,根本就不是強梁所為,而是慕容家自己放的,自的就是為了燒掉戶籍黃冊,好方便他們不分戶籍地抓壯丁。
流言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籠住了整座原州城。
人心惶惶之下,富紳開連夜撬開後宅的地窖,天一亮就偷偷向城外轉移貴重財物。
百姓開開始瘋搶糧鋪里的米麵,糧價一辰三漲,越漲越瘋。
而這些謠言,義隨著出城的商隊和百姓,漸漸溢出了原州城,向著周邊各城,飛速蔓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