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疑無路(1/2)
潘小晚款款地走向楊燦,鬢邊的銀釵隨著她的步態輕輕搖晃。
眼波就像新釀的春酒,濕漉漉地黏在楊燦身上。
「小冤家,奴把門都下了閂,這回你可走不掉了吧……」
她嬌媚的尾音還纏在舌尖上,便傳來了「篤篤」的一陣叩門聲。
巧舌的聲音裹著焦急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夫人,夫人!」
潘小晚臉上的媚色瞬間僵住,沒好氣地回頭道:「喊什麼喊?什麼事?」
「少夫人那邊來人了!」
巧舌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急了:「少夫人聽說酒宴散了,派人來傳楊執事,人就在院外候著呢!」
「少夫人?」潘小晚恨恨地念了一句,偏又無可奈何。
楊燦忍著笑,沖潘小晚拱了拱手,語氣略帶幾分調侃:「嫂夫人,你還是好生照料有才兄吧。小弟失陪了。」
「滾滾滾!」潘小晚恨得一跺腳,嬌嗔道:「沒得讓老娘看了生氣!」
楊燦忍俊不禁,哈哈一笑,走去開門。
巧舌就候在門外,見門板上的閂都下了,如何還猜不出裡頭正在發生什麼?
只是她乖覺,半句也不多問,只等楊燦出來,便垂下眼帘,小聲地道:「執事老爺,後宅的人催得緊,婢子只說您在幫李管事醒酒,把她拖在院外沒讓進來。」
「機靈,該賞。」楊燦從懷中摸出塊銀餅子,遞到她的手裡。
那銀餅邊緣帶著錘擊的細紋,是隴上銀匠常見的手藝。
巧舌連忙接了,笑逐顏開地謝過了楊燦,躬身送他往院外走。
院門口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梳著雙丫髻,手裡提的羊角燈映得她臉泛著暖光。
見了楊燦,她忙蹲身行福禮,聲音脆生生的:「楊執事,少夫人在靜雲軒等著您呢,奴婢給您帶路。」
「前頭走著。」楊燦頷首。
小丫鬟提著燈在前,光暈在青磚地上晃出細碎的影子。
穿過月洞門,進入抄手遊廊,廊柱上掛著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到了靜雲軒院外,守著的婆子連忙迎上來,輕聲道:「執事隨老身來,少夫人等著呢。」
小丫鬟則識趣地退了回去。
進了正屋,門口候著的丫鬟連忙拉開障子門。
楊燦脫了靴子,踩著微涼的木地板往裡走。
堂屋地上鋪著西域來的羊毛毯,踩上去軟乎乎的。
索纏枝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膝頭放著一個繡繃,青絲線剛穿了針,卻沒動過。
見他進來,索纏枝放下繡繃,指尖輕輕攏了攏月白緞襖的衣襟。
雖說襖子做得寬大,可還是能依稀看出腰間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笑著抬了抬下巴:「大執事來了,坐吧。」
楊燦欠身還禮,在旁邊的矮几後盤膝坐下。
丫鬟端來盞熱茶,青瓷杯沿冒著細白的熱氣。
小丫鬟赤著腳,腳步輕得像貓,奉了茶便悄沒聲兒地又退了出去。
楊燦這才仔細看向索纏枝,臉色比先前溫潤了些,唇上還帶著點胭脂的淡紅,想來是特意勻了妝。
他放輕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看你氣色不錯,沒鬧害喜?」
索纏枝淺淺一笑,指尖輕輕碰了碰孕肚:「這孩子乖得很,旁人害喜時聞不得葷腥,我倒好,反而饞起肉來。」
說著,她扶了扶後腰,眉頭微蹙:「就是坐久了腰沉,總想著伸懶腰。」
楊燦目光掃過她身後的錦緞靠枕,想起身去拿,又頓住了。
屋裡雖只有他們兩人,可保不齊外頭有婆子聽著。
索纏枝瞧出他的心思,眼底漾起暖意,自己探身取過靠枕,往身後的憑几上一墊,再靠上去時,肩膀便放鬆了些。
「你倒比我還小心。」索纏枝笑著調侃。
「謹慎些總是好的。」
楊燦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平時你也別總待在屋裡,讓婆子陪著在院裡走兩步,吃的也別太補,萬一胎兒太大,將來生產遭罪。」
「知道啦,倒像是你生過孩子似的。」索纏枝白了他一眼,眼裡卻沒半分責怪,反而帶著一點嬌嗔。
「對了,今日過後,你就是長房大執事了,前宅的事,你可有把握了?」
楊燦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起初也沒想著要走這一步,不過是見招拆招,結果倒像是有天助似的。」
「那往後呢?」
索纏枝追問,指尖不自覺地攥緊:「等我生孩子的時候,不會出意外了吧?」
楊燦放下茶盞,目光沉了沉,卻又很快柔和下來:「世事哪有絕對的?
不過你放心,內宅有你主持,外宅有我盯著,縱有意外,咱們也能扛過去。」
索纏枝眼裡的不安漸漸散去,嘴角揚起笑意:「也是,如今整個長房都在咱們手裡,真要是出點事還應對不了,倒顯得咱們沒用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楊燦才開口:「這麼晚叫我來,定是有正事吧?」
索纏枝莞爾:「青梅今兒回來跟我說了,這丫頭,終究還是被你收了。」
楊燦耳尖微微發燙,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和青梅的事,本想著慢慢跟索纏枝說,沒成想青梅先說了。
「青梅是我的人,你既然要了她,總不能讓她一直無名無分地跟著你吧?」
索纏枝語氣帶著點嗔怪,卻沒半分怒意,反倒像個替妹妹出頭的姐姐。
「我自然不會委屈她。」
楊燦連忙解釋:「只是近來事情太多,倒把這事兒擱下了。」
「等你騰出空,指不定要到明年了。」
索纏枝打斷他:「我既然知道了,就替你們做主了,辦一場儀式,公開賜她給你做妾。」
楊燦這才恍然,難怪從進來起就沒見著青梅,原以為她是特意避開,好讓兩人說些體己話,原來是因為事關她自己的終身,害羞起來了。
楊燦略一沉吟,便坦然道:「該當如此。只是我從沒操辦過這種事,不知道我要做些什麼,要不你派個婆子教教我?」
「不用你費心了。」
索纏枝擺擺手:「你只要點頭同意就好,採買、布置、請人,這些事我來安排。」
她沒說的是,雖囿於身份,不能真的做楊燦的妻,可如今替他操辦納妾的事,也算是圓了一回「楊家大婦」的念想。
宅門裡納妾,本就是正妻說了算,也會正妻操持一切。
兩人又說了些家常,索纏枝臉上露出倦意,輕輕打了個哈欠。
楊燦見狀,忙起身道:「你正是渴睡的時候,早點歇息,我先回去了。」
索纏枝點了點頭,沒起身送他,只讓丫鬟替他開門。
楊燦剛走,屏風後就傳來輕細的腳步聲,青梅紅著臉走了出來。
索纏枝笑著打趣道:「現在滿意了?方才躲在屏風後,耳朵都快豎起來了吧?」
青梅撲到她身邊,跪坐在羊毛毯上,抱著她的手臂,把臉貼在她的袖子上,撒嬌道:「姑娘待我真好,我這輩子都跟著姑娘,絕無二心。」
索纏枝翻了個白眼,故意酸她:「以前我待你不好嗎?也沒見你這麼跟我表忠心。」
嘴上這麼說,手卻輕輕拍了拍青梅的背,眼裡滿是溫柔。
……
拔力部的兩位長老得了於醒龍的準話,當夜便做了分配。
一個連夜下山去了,他得趕回去給拔力末報信,好讓整個部落安下心來。
另一個則留在山上,等著楊燦和他細商部落安置的諸多事宜。
此時的楊燦,剛升任長房大執事,正是里外忙碌的時候。
外宅的人事得微調,從前的規矩章程也得重新梳理,一一打上他的印記。
這些事半點馬虎不得,而且都得親力親為,他還得儘快理順,好趕回豐安莊去。
因為拔力部落的安置也拖不起,他們東遷時丟了大半的輜重,如今連帳篷都湊不齊,要是等天寒了,指不定要出亂子。
而靜雲軒里,索纏枝正趁著這短暫的間隙,為青梅張羅側室之禮。
她心裡清楚,楊燦待不了幾日,得把一切都趕在他走前辦妥。
次日天剛亮,索纏枝便讓青梅去庫房挑綢緞。
山莊裡的針娘已候著,等著給她量體裁衣。
索纏枝特意囑咐:「庫房裡的料子,看上哪個儘管拿,別拘著。」又讓她去挑幾套首飾,算作隨身的添妝。
青梅是個懂分寸的,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靠姑娘提攜,哪敢恃寵而驕?
庫房裡堆著的江南雲錦、西域波斯錦、蜀地蜀錦,她只揀了兩匹水青色的雲錦,素淨又襯膚色。
至於那金的銀的、玉的珍珠的首飾,她也只選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一對珍珠耳環,再加一隻羊脂白玉手鐲,算是一套了。
這三樣首飾都是精緻而不張揚的款式,正適合她的身份。
可索纏枝見了,卻皺起了眉:「這哪夠?你是我親自選的人,豈能這般寒酸?」
說著,她便拉著青梅又去了庫房,親手給她挑,又給她添了兩匹石榴紅的蜀錦、一匹月白的波斯錦,首飾更是選了嵌寶的金釵、累絲的銀鐲,連玉如意都取了一支,豐厚得快趕上大戶人家嫁女兒了。
青梅抱著索纏枝的胳膊,眼淚汪汪的:「姑娘待我這般好,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了。」
……
轉眼到了第四天,也是楊燦要回豐安莊的前一日。
索纏枝這邊總算把一切置辦妥當,而這日恰好是黃道吉日,賜妾儀式便如期舉行。
儀式雖然簡單,卻也透著莊重。
靜雲軒的正廳里,索纏枝坐在主位上,一身絳紫色襦裙,領口繡著暗紋纏枝蓮,襯得她面容端莊。
楊燦穿了身大紅錦袍,居於左側。
青梅則著一身青色素裳,居於右側。
她頭上插著索纏枝給的赤金步搖,耳墜珍珠,腕戴白玉鐲,眉眼間滿是嬌羞,倒像一枝剛綻的青梅,鮮嫩可人。
「楊燦。」索纏枝開口喚他,目光掃過兩人,心裡卻泛起一陣遺憾。
若是此刻,她能以楊燦正妻的身份坐在主位,親手為他納青梅為妾,那該多好?
可如今,她只能以長房當家主母的名義,主持這場與自己無關的儀式。
她壓下心頭的喟嘆,說道:「我今賜青梅為你側室,望你日後善待於她,莫要辜負她的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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