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於公怒(2/2)
而羅湄兒則是眼前一亮,臉上瞬間綻開喜色。
羅湄兒頓時有種剛敗了一局、便立刻扳回了一城的意氣風發。
楊燦的手腕上,赫然戴著一串潔白的玉珠手串,玉質溫潤,光澤柔和,正是她當初送給楊燦的那一串。
與此同時,上邽城的北門,一陣不小的動靜打破了城市的寧靜。
黑石部落的長老庫莫奚,還有尉遲沙伽,各自帶著數十名護衛,浩浩蕩蕩地進了城。
城中的百姓們紛紛駐足觀望,臉上滿是好奇與探究。
這些人的穿著打扮,一眼便能看出是草原遊牧民族。
上邽城地處絲路要津,往來商旅不絕,金髮碧眼的胡人也並不罕見,可這般多的牧族人一同進城,卻是少見。
更何況,這些人並未攜帶任何貨車貨物,顯然不是來經商的。
他們人人荷弓佩劍,身形魁梧,神色剽悍,一看便非等閒之輩。
其中,尤以尉遲沙伽最為吸睛。
他生得眉目如畫,美到雌雄難辨,城中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忍不住要多停留幾分。
其實,快到上邦城時,他們便與楊燦分了開來。
楊燦這幾日一直藉口靜養,未曾公開露面,這事自然不能揭穿,因此他先行一步,悄悄趕回了城主府。
而庫莫奚與尉遲沙伽,則帶著人聚眾而來,正大光明地趕往城主府求見,故意鬧出些動靜。
崔臨照是與楊燦一同回城的,只不過回城之後,楊燦去了城主府,她則徑直回了崔府。
先前她在城外五里亭雖然留下了暗記,但一去多日,府中的門下定然牽掛不已,她自然要先回去一趟,安撫人心。
當然,回去後該如何說辭,她在路上便已與楊燦商量妥當了。
關於閔行,定然是提都不能提的。
閔行要前往慕容閥的地盤,背棄鉅子與其他三位長老,與慕容閥達成秘密合作,這般行蹤,同樣不能張揚。
所以,不僅那些與他分開行動的侍衛,不知他的去向,便是貼身保護他的四名侍衛,也是在半路上,才知曉他的最終目的地。
因此,崔臨照只需給部下一個合理的理由,便能與失蹤的閔行撇清所有干係。
而她早已想好的說辭,便是陪同秦墨鉅子前往草原,成功說服了黑石部落結盟。
她的確曾出現在黑石部落,這事即便其他幾位長老要查,也有跡可循。
七分真、三分假,才最是天衣無縫,毫無破綻。
城主府的客廳里,楊燦看完獨孤閥主的書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揣進袖袋,隨後便與獨孤婧瑤、羅湄兒閒談起來。
正說著話,管家旺財再度走了進來,對著楊燦躬身行禮:「城主,門外有兩位客人求見,說是來自北方的黑石部落。」
「哦?草原來客?」楊燦故作驚訝地站起身。
獨孤婧瑤聞言,立刻起身,舉止得體地道:「既然城主有公務在身,那我與湄兒妹妹便不打擾了,改日再來探望城主。」
楊燦連忙道:「有勞兩位姑娘掛心了。等再過幾日,我身子徹底痊癒,能飲酒了,便請二位姑娘過府飲宴,聊表謝意。」
獨孤婧瑤淺淺一笑,應了聲「好」。
她忽然抬手,從頸間摘下一條項鍊。
那項鍊是用細編的紅色絲絛串成,上面綴著圓潤小巧的白珍珠,鏈墜則是一枚素麵淨瓶觀音像,只有拇指蓋大小,精緻又素雅。
獨孤婧瑤將觀音像輕輕托在掌心,那玉質晶瑩剔透,竟是罕見的玻璃種美玉,玉像線條極簡,素淨無紋,不艷不俗,透著一股溫潤的靈氣。
「楊城主,這是我幼時從寺中求來的平安佩,一直貼身戴著。」
她笑得溫柔,語氣真摯,「這是有道高僧開過光的護身符,大師說,戴著它能趨吉避凶,佑人平安。
今日我把它贈予城主,願城主往後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楊燦連忙擺手推辭:「哎呀,這可萬萬不可,獨孤姑娘,這玉佩太過貴重,楊某受之有愧啊。」
「怎麼會呢?」
獨孤婧瑤笑得眉眼彎彎:「方才湄兒妹妹還提醒我呢,若非城主當初出手相救,我如今的下場,真不知會何等悽慘。這般大恩,我贈你一枚護身符,又有何不可?」
羅湄兒聽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珠轉了轉,便道:「姐姐,你既有這開光的護身符在身,當初不還是被奴隸販擄走了?這般看來,這護身符,好像也不太靈驗呢。」
獨孤婧瑤淺笑道:「妹妹你有所不知,那一次,我是匆匆離家,許多東西都來不及攜帶,這玉佩當時並未在身上,結果,還真出了事。」
說著,她的目光淡淡掃過楊燦手腕上的那條玉珠串,道:「這是佛門高僧持誦開光的護身法物,又不是什麼沒用的小玩意兒,婧瑤一番心意,城主就不要再推辭了。」
什麼叫沒用的小玩意兒?誰送的是沒用的小玩意兒?
羅湄兒一口氣憋在喉嚨里,頓時再度運起了「蛤蟆功」。
「這————好吧,多謝姑娘美意。」
楊燦終究拗不過獨孤婧瑤的堅持,只好收下了那枚平安佩,當著她的面,小心翼翼地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玉墜剛貼進衣襟,便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想到這枚玉墜方才一直貼在獨孤婧瑤的心口,楊燦心中不禁泛起一抹異樣的漣漪。
他收下了!他居然真的收下了!他還貼身戴在了身上!好氣!
羅湄兒籠在袖中的雙手,早已緊緊握成了拳頭,她又輸了,輸得一敗塗地,真是氣死人了!
其實,對於庫莫奚和尉遲沙伽的到來,楊燦本就沒有打算隱瞞,甚至提前授意他們,盡可大大方方、大張旗鼓地進城。
他送走獨孤婧瑤和羅湄兒這對「塑料姐妹花」後,便立刻去接見了庫莫奚與尉遲沙伽。
隨後,他提筆修書一封,派人快馬加鞭送往鳳凰山,向於醒龍稟報此事。
與此同時,他在城主府大排筵宴,派人去請李凌霄、袁成舉、王禕等人過府赴宴。
他就是要把此事公之於眾。
一來,是徹底斷了黑石部落可能反悔的後路,因為對於桃里夫人,他如今也不確定對方究竟有多少誠意。
二來,公開黑石部落與於閥結盟的消息,才能讓慕容閥愈發重視鳳雛城的重要性,從而不遺餘力地來爭取鳳雛城。
「啪!」
一聲脆響,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打濕了青磚。
這一幕,發生在兩個時辰之後,鳳凰山上,於閥主的書齋之內。
於醒龍站在書案之後,案几上堆滿了今年秋收各地上報的帳薄。
他的臉色鐵青,眸中翻湧著難以抑制的怒火,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老管家鄧潯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隨著於醒龍日漸老邁,性子愈發沉穩,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於醒龍這般大動肝火了。
直到於醒龍緩緩落座,胸口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幾分,鄧潯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爺,黑石部落願意與我於閥結盟,這分明是件好事啊。
尤其是在慕容閥磨刀霍霍的當下,有了黑石部落的助力,我們對付慕容閥便多了幾分把握,老爺為何如此大怒?」
於醒龍垂眸看向案上那封楊燦的親筆書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事?
呵,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老夫事先,對此卻是一無所知!
如今事情已然辦成,老夫才收到消息,他楊燦哪裡是在向老夫請示,他這分明就是在告知老夫!」
於醒龍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這個楊燦,一而再、再而三地無視老夫,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再不加以控制,將來,他必然會像桓虎一般,成為一個桀驁不馴的梟雄,再也不受老夫的掌控!」
他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冷笑道:「可桓虎再怎麼說,都是我於家的子孫。
而他楊燦,不過是我於家提拔起來的一個家臣,竟也敢如此大逆不道,根本不把老夫放在眼裡!」
鄧潯這才明白閥主為何如此震怒。站在於醒龍的角度稍稍一想,便覺得楊燦此舉,確實太過冒犯。
只是,楊燦此次草原之行,想必事先也無法確定,是否能與黑石部落達成協議。
若是他事事都派人回來請示,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豈不誤了大事?
可此刻閥主正在氣頭上,他哪裡敢再多說一句勸阻的話,只能默默垂首。
於醒龍目光閃爍不定,沉默片刻,語氣愈發低沉,決絕地道:「老夫不想再等了。
本想等應對了慕容閥之後,再慢慢收拾他,可照他如今的勢頭,恐怕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他抬眼看向鄧潯:「小鄧,你告訴歿一,待老夫與黑石部落正式締結聯盟之後,立刻動手,殺了楊燦!」
鄧潯聞言,頓時大吃一驚,連忙躬身勸阻:「老爺息怒!此舉萬萬不可啊!
從我們最近搜集的情報來看,慕容閥那邊正抓緊搶收糧食,囤積物資,顯然是要有大動作了。
這個時候,我們若是殺了楊燦,無異於陣斬大將,於我們而言,實在是不利、不祥啊!」
「不利、不祥?」
於醒龍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地看向鄧潯:「聽說,楊燦近日向崔夫子求親了?」
「是,確有此事。只不過崔夫子並未應允,崔夫子的一位長輩,還當面斥責楊燦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楊燦為此惱羞成怒,曾派兵圍了崔府進行恫嚇,不過他終究沒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最後還是草草收兵了。」
於醒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屑地道:「虎頭蛇尾,自取其辱!
他一個小小的上邽城主,也敢痴心妄想,求娶青州崔氏女,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愈發凌厲:「由此可見,此人自視甚高,野心極大,絕不會滿足於一個小小的城主之位。
當初,若非老夫瞻前顧後、心慈手軟,未能及時出手鎮壓桓虎,又如何會給他坐大的機會?
這樣的事情,絕不能再重演了!楊燦必須死,而且死得越早越好,不然後患無窮!」
鄧潯依舊覺得不妥,勸說道:「老爺,書信上不是說,楊燦已經與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阿依慕夫人聯姻了嗎?
若是我們殺了楊燦,阿依慕夫人作為他的妻子,必然會記恨我於家,到時候,黑石部落還會願意與我們結盟嗎?」
於醒龍冷冷一笑:「正因如此,老夫更不能再給他機會坐大。
你告訴歿一,動手時手腳乾淨一些,做得天衣無縫,只要老夫沒有任何嫌疑,那阿依慕即便心中有恨,又如何能遷怒老夫?」
他摸了摸鬍鬚,沉吟道:「不妨,故意留下一些蛛絲馬跡,把這件事嫁禍給慕容氏。」
鄧潯見狀,知道於醒龍心意已決,再勸也是無用,只好應道:「是,老奴即刻安排下去,待與黑石部落締結聯盟,立即誅殺楊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