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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藏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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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上的秋風,像個嗜金如命的染匠,揮毫潑墨間,深一筆淺一筆地暈染開來,將武山城主府的銀杏、白樺與山楊,盡數染成了透亮的金。

風過處,金葉簌簌飄落,鋪成一地碎光,卻半點暖不透府中沉沉的壓抑。

同是偏愛金色的城主尤八斤,身著一襲鎏金錦袍,負手立在台階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府前那排整裝待發的馬車上。

府中僕役們垂首斂肩,正有條不紊地往馬車上搬運行李,箱籠堆疊,人聲細碎,連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城主。

他的老父親正站在車旁,鬢邊白髮被秋風卷得有些凌亂。妻子牽著年幼的孫兒,正湊在孩子耳邊低聲叮囑。

而那些不必隨遷的妾室們,站在尤八斤身後,臉上掛著刻意擠出來的依依不捨,眼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慶幸,悄悄用眼神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心腹將領黃子傑一身戎裝,鎧甲上的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站在尤八斤身側,看著老太爺、城主夫人、公子與孫兒一一登車,臉色愈發陰沉難看,指節攥得咯咯作響。

「城主,這楊燦實在太過分了!」黃子傑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翻湧的怒火。

「咱們於閥立足於天水兩百餘年,歷任閥主,從未如此苛待自家家臣,便是其餘七閥,也無這般行徑!」

他往前邁了半步,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語氣愈發激動:「那楊燦,說到底也不過是於閥家臣,同為家臣,他為何這般難為我們?」

黃子傑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憤懣:「他說得冠冕堂皇,說什麼上邽城牆高城厚、兵強馬壯,能更好地護您家眷周全,可他這分明是挾您的親眷為人質啊!」

尤八斤依舊負手而立,神色未變,自光從眼前的親人身上緩緩移向天邊舒捲的秋雲,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任憑黃子傑慷慨激昂、義憤填膺,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黃子傑口中的「挾眷為質」,他怎會看不明白?

這伎倆,古已有之。

追溯其源,最早可至春秋時期,周平王與鄭莊公互換太子為質,那時尚且是國與國之間的外交抵押,並非君主用以鉗制臣下將領的手段。

直到兩漢,大將出征或鎮守邊疆,妻兒才會被召至京師。皇帝看似安排其子入官學、做禁衛,實則是將其約束在京,軟禁為質。

一旦將領有異心,便可即刻拿其親眷問罪,以做效尤。

這制度真正成熟,是在三國亂世,此後代代延續,直至宋明時期,中樞完善了分權、監軍、兵將分離之法,這「留質於京」的舊制才漸漸式微,淡出了歷史舞台。

可隴上不同。八閥的起源,本是昔日大一統帝國崩塌、中樞式微後的產物。

彼時中原諸侯爭霸,戰火紛飛,隴上偏安一隅,遠離紛爭,當地各郡守趁機自立,割據一方。

後來中原雖重歸一統,卻長期陷入南北對峙之勢,兩大王朝相互制衡,無力西顧,八位自立的郡守便漸漸演化成各自為政的地方割據勢力,是為隴上八閥。

因此,八閥從誕生之初,制度便透著幾分混亂。上層是家族式統治,任人唯親;基層卻沿用前朝官僚制度,不倫不類。

初時,那些郡守剛搖身變為家主,管轄之地不算廣袤,麾下臣屬本是其舊部,尚需籠絡,自然不會過於嚴苛,中原王朝的統治經驗,也未被照搬過來。

再後來,八閥之間相安無事,未爆發過大規模戰亂,便也沒有外部動力推動制度改革,這般混亂的格局,便一直延續至今。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楊燦顯然沒有放過慕容閥壓境的機會,他正借著這股外部壓力,不動聲色地對於閥的統治制度進行一場徹底的革新。

想到此處,尤八斤的自光微微閃爍,眼底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審慎與凝重。

他忽然懷疑,楊燦早已暗中布局,若這份猜測屬實,那這個年輕人,未免太過可怕,簡直是算無遺策,其智近妖。

楊燦的第一步,便是推行一套極其嚴密的監察制度。這套制度精準地取悅了閥主於醒龍,得到了閥主的全力支持。

趁著執事何有真、上邽城主李凌霄先後出事的契機,他將這套制度在全閥範圍內推行開來。

自此,閥主專派的監察署在各城布下眼線,地方上的糧草、銀錢、兵丁,中樞皆了如指掌。

從前那種隨意截留、挪用公款、拆東牆補西牆,或是寅吃卯糧的日子,徹底一去不復返了。

這一步推行後,楊燦並未急於求成,而是耐心等待了一年有餘,直到這套監察制度徹底成熟、完善,真正發揮出鉗制地方的作用,才邁出了第二步。

於是,於閥得到確切消息:實力遠勝於己的慕容閥,即將發動一統隴上之戰,而於閥,便是其首當其衝的目標。

這時,於閥利用鳳凰山上本就存在的山窟,大肆擴建、修繕,最終建成了九座近乎恆溫的巨大倉庫。

全閥的糧草、銀錢、布匹、武器,盡數集中儲備在鳳凰山上,牢牢掌控了後勤命脈。

後勤既定,軍隊改編便隨之展開。楊燦以上邽城為試點,將部曲兵(鄉兵)

與城防兵全部納入統一編制。

他縮編戰鬥力薄弱的部隊,裁汰老弱殘兵;打亂原有部曲編制,拆分將領手中的私人親兵;調換主官、副將,穿插異地兵源混編,鬆動了地方官對地方軍隊的掌控力。

與此同時,監察制度也被引入軍中,監察官直接隸屬於閥主府,不受任何將領節制。

上邦城的試點成功後,這套軍制改革迅速在全閥推廣開來。

起初,尤八斤等人都以為,這只是楊燦為應對慕容閥而採取的權宜之計,只要熬過這一劫,一切都會回到從前的模樣。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楊燦的每一步,都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於閥的根基,就像他當年在豐安莊立下的「勸農碑」。

在那之前,當地百姓只知有張莊主,不知有於閥主;碑石一立,民心歸向,百姓才明白,他們的天,從來都不只有一個張雲翊,天外有天。

如今的這些改革,亦是如此。

他們手中的權力,正被一點點剝離,每一步都只是讓他們感到些許不適,卻又不足以激起他們的激烈反抗,只能被動接受。

軍制改革之後,糧草的統籌調撥便提上了日程,而東順那個老狐狸,早已暗中與楊燦達成了合作,不動聲色地開始調整各地糧儲。

東氏一族執掌於閥農事數代,上百年間,各地農事部門的官員、管理人員,幾乎全是東家人。

因此,軍糧、布帛、軍械,都在暗中被轉運至鳳凰山的倉庫。

等尤八斤等人察覺不對勁時,想要截留、想要反抗,卻發現手中剩下的物資,早已不足以支撐他們掀起任何波瀾。

斷糧即斷兵。沒有足夠的糧草,即便有再多的士兵、再勇猛的將領,也沒有底氣對抗閥主府。

他們只能乖乖接受閥主府的統籌調度,每座城池能留存的物資,都被嚴格把控在一個精準的數字上。

在這個時代,普通郡城的糧食儲備,需夠支撐半年(一百八十天);閥主所在城池或軍事重鎮(如代來城),需夠支撐一年;普通小城,需夠支撐三個月。

可礙於各種隱秘手段,糧食儲備大多只能抽檢,難以全面盤點,因此各城的實際儲備,大多只有規定數額的一半。

就像南梁的台城(建康),作為都城,糧食儲備本應夠至少支撐一年。

可實際上,它被圍困一百三十六天便「糧盡人相食、城破失守」,真正的儲備連半年都不到。

武山在於閥治下,算不上小城,可經東順之手調控後,表面上的糧食儲備被定為兩個月。

尤八斤心裡清楚,武山城真正的糧食儲備,只夠支撐一個月。

他知道,東順必然也清楚這一點,更知道,東順一定把實情告訴了楊燦。

所以,所謂的兩個月指標,不過是楊燦給的體面,實則就是只給了他一個月的緩衝。

這個楊燦,難不成是慕容閥派來的臥底?

這個念頭,突兀地湧上尤八斤的心頭,卻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他知道,這當然不可能。

可是,楊燦怎麼敢的,他現在不該是釋放更多權力,竭力拉攏各城城主麼?

結果,在楊燦通過東順完成各城糧儲調控後,李有才也開始對他負責的軍械動手了。

兵器、甲胃、勁弩、守城器械,全部實行統一度支,下發數量、下發時間,全由閥主府說了算。

各城軍械存量需登記造冊,損耗需及時向閥主府報備核銷。

至此,他們手中的兵、糧、械、財,或多或少,都被閥主府掌控了。

所以,如今總戎使、閥主仲父楊燦,要求他將妻兒、嫡孫送往上邦城,接受閥主府的「妥善安排與保護」,他能拒絕嗎?

「好手段啊。」尤八斤在心中細細復盤楊燦的每一步,忍不住摸著自己圓潤的下巴,暗暗讚嘆。

每一步都精準把控著力度,不急不躁,等到你忍無可忍想要發作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沒了發作的資本。

他早看出,此子非尋常人。

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能扳倒張雲翊那種地頭蛇、何有真那種老狐狸,能壓服經營上邽二十三年的李凌霄,又怎麼可能是等閒之輩?

一旁的黃子傑,見尤八斤沉默不語,只當自己的話說到了城主心坎里,愈發憤慨,語氣也愈發衝動了。

「大敵當前,楊燦卻如此防範閥中重臣,簡直是喪心病狂!

城主,依屬下之見,您應當聯合其他城主,向楊燦施壓。

甚至————他不仁,咱們便不義!等慕容氏大軍兵臨城下,您未必不能大開城門,另尋出路————」

「聒噪!」

尤八斤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等黃子傑說完,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府院中格外刺耳,黃子傑被打得原地轉了一圈,嘴角瞬間溢出鮮血,踉蹌著後退兩步,一腳踩空,直直摔下台階。

尤八斤邁步走下台階,一腳踩在黃子傑的臉上,靴底用力碾了碾,冷聲道:「再管不住你那張破嘴,就把舌頭割了,省得污了我的耳朵。」

黃子傑大驚失色,臉頰被踩得扭曲變形,嘴裡溢出含糊的嗚咽,卻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他清楚,城主是真的動了殺心。

尤八斤冷哼一聲,緩緩收回靴子。

他知道,楊燦手下有一個神秘的諜報組織,傳聞其首領,是楊燦身邊一對雙生美少女。

天知道,自己身邊,有沒有那組織的耳目?

黃子傑這混帳,忠心有餘,卻蠢得無可救藥,再亂說話,他不介意真的除了這個禍害。

他尤八斤,能做到武山城主,已然是人生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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