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入吾彀中矣(1/2)
殘陽垂落,暮色浸染大地,夾谷關東關城頭,仍被慘烈的戰火籠罩著。
金鐵交鳴的鏗鏘炸響、士卒臨死的悽厲嘶吼、重物撞擊城牆的沉悶轟鳴,交織成一片激烈的戰場喧囂。
這是慕容軍反撲夾谷關的第三天,也是三天裡攻勢最為猛烈的一天。
顯然,這是慕容軍最後的反撲,是強弩之末的迴光返照。
今日他們若再無法攻破城關、奪下隘口,他們便只能鎩羽而歸,不能再久滯於城下了。
一架架雲梯搭上城垣,慕容閥的士兵蟻附而上,無視頭頂傾瀉而下的箭雨、滾滾砸落的石滾木,只想在固若金湯的城防上撕開一道缺口,奪回這座險關。
城頭守軍拼死相抗,人人浴血奮戰。背下傷兵的、搬運滾木的、開弓放箭的、持槍殺向攀至城頭的敵軍的————
索醉骨一身鎧甲,手握長刀,親自衝殺在前。
她這身甲,是馬步兩用的鎧甲,穿在身上,自是防禦力大增,唯有重型鈍器重擊,或是精準刺入甲冑銜接的薄弱之處,才有可能傷及肉身。
即便防禦周全,斷霜、斬月、櫻弒、棠刃四名貼身侍衛也是緊緊衛護在她身邊,唯恐主公有個閃失。
楊燦此時也衝殺在前,他卻只著一襲布衣,手中握著一桿普通制式的長槍。
一桿槍在他手中如靈蛇吞吐,殺人無算,槍纓已經被敵人的鮮血染透,粘乎乎地纏在槍桿上,再無飄逸之姿。
他的隴上明光鎧和貪狼破甲槊,均未動用。
他的「隴上明光」乃是馬戰的重鎧,雖然以他的神力,足以穿戴步戰,可重鎧在身,會極大掣肘身法的靈動,不利於城頭狹小空間的輾轉騰挪。
而貪狼破甲槊專為馬戰衝鋒、破陣殺敵打造,長度遠超尋常長兵器。
夾谷關城頭空間逼仄狹窄,這般長兵刃在此處處受限,反倒會拖累他的出手節奏,束縛他的戰力。
藝高人膽大,楊燦索性卸甲棄槊,布衣持槍,輕身迎戰,反倒打得進退自如、所向披靡。
東關城頭,是生死一瞬的慘烈廝殺,城下關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新生景象。
一焚一建,一殺一興,廢土之上再起生機,形成了一種極致反差,蔚為奇觀。
三天前,楊燦借了西風,一把火燒了這座山城。
那鱗次櫛比、層疊上山的民居樓閣,化作了這座山城新春里最熱鬧的一場人間煙火。
如今烈焰早已燃盡熄滅,除卻西關一隅零星殘存的屋舍,整座山城只剩滿目焦黑殘垣0
歪斜的焦木樑柱刺破殘壁,光禿禿地指向灰白暗沉的天際,滿目瘡痍,觸目驚心。
然而廢墟之上,卻已迅速煥發了生機。正有許多百姓在這片廢墟上清理焦土、平整場地,爭分奪秒修築臨時棲身之所。
負責統籌移民安置與山城重建事宜的,是齊墨門人姜景騰與楊競舟。
二人各司其職、協同配合,為遠道遷徙至此的鳳雛百姓逐一登記造冊、錄入戶籍,仔細核准每戶人家選定的新居位置與宅基地面積。
雖說索城主已經說過,先到者先得,但是作為具體負責移民和城建事務的姜景騰和楊競舟,還是為新山城做好了長遠規整規劃。
他們清晰地劃分出了住宅區、商貿區,同時兼顧了城防穩固與防火需求,從一開始就杜絕了之前那種亂搭亂建的現象,消除了一旦火勢失控,就可能毀了一座城的重大隱患。
城關之上,血戰未休;城關之內,重建不止。
城下慕容軍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後繼,一波又一波猛攻不止,卻始終難以逾越城頭防線半步。
城牆之下,屍骸層層堆疊,浸透鮮血的凍土暗沉發黑。
夾谷關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攻城一方優勢全無,戰損比例極其懸殊。
尋常雄關攻防之戰,攻方傷亡大抵是守方的四至五倍,而此番慕容軍強攻夾谷關,傷亡竟是守軍的七八倍之多。
這般天差地別的戰損差距,除了雄關地利的加持,更離不開城中巫門醫師的鼎力相助。
此戰之中,有巫門醫師親自坐鎮後方,帶領一眾經過速成特訓、專精跌打刀傷、箭創骨損救治的弟子,晝夜不休搶救傷員。
止血、包紮、正骨、清創,一系列救治及時高效,無數原本必死的重傷將士得以保全性命,硬生生將守軍傷亡壓到了極低水準。
三天前,秦有陵倉皇棄關出逃,半途恰好遇上馳援的軍隊。
這批援軍接受的使命是務必保得夾谷關不失,因此他們並未隨秦有陵部撤退,而是想要趁著於閥軍立足未穩,把夾谷關再奪回來。
於是秦有陵殘部、破多羅部、符乞羅部三方合兵,攜援軍殺了一記回馬槍。
這一槍,捅了夾谷關三天三夜。奈何連日死戰、屍橫遍野,付出了慘痛代價,依舊未能撼動城關分毫,夾谷關依舊穩穩掌控在楊燦手中。
暮色愈發濃稠,沉沉暮色籠罩山谷。
終於,城下傳來鳴金之聲,慕容軍士卒如同退潮般迅速後撤,遠離了城牆。
遠處敵軍營盤中,旌旗緩緩移動、陣型緩緩收縮,慕容軍終究是認清敗局,徹底放棄了反撲,承認了夾谷關已然易主的事實。
夾谷關城頭歡呼震天,將士們早已筋疲力盡,一時間也顧不得搬運屍骸、修補城防、
清理戰場,紛紛脫力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因為索醉骨衝殺在前,為她勞心又費力的斷霜、斬月、櫻弒、棠刃四俏婢,也是再也顧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們累得脫力了。
索醉骨全程披甲衝殺,體力消耗遠超常人。此刻她額前汗水涔涔,順著下頜滑落,頭盔內側鞣製的軟皮內襯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黏在肌膚之上。
她手持長刀拄地,借力支撐著透支的身軀,一步步緩緩走向城門樓。
縱使渾身脫力、雙腿發顫,索大娘子也不允許自己像普通士卒一樣,毫無形象地就地癱坐。
可她體力早已瀕臨極限,跨過門檻時,她抬腳過低,身形一晃,險些跟蹌摔倒。
危急之際,一隻有力沉穩的手臂驟然探出,穩穩握住她的小臂,幫她穩住了身形。
是楊燦,這牲口竟然還是神采奕奕的,雖然額頭熱氣氤氳、鬢角帶汗,看得出亦有不小消耗,卻全無眾人那般精疲力竭的頹態。
他一手隨意提著染血長槍,一手穩穩攙扶著索醉骨,緩步將她送入城門樓內。
索醉骨喘著粗氣,抬手扯開腰間束帶,再想抬手去摘肩吞,手臂卻已酸軟得抬不起來。
楊燦一見,便把長槍往柱上一杵,走過去麻利地為她卸下肩吞,取下披膊,解開戰裙————
索醉骨披甲解甲已是常事,往常皆由親兵服侍,早就習以為常。
可此刻由楊燦侍候解甲,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指尖偶爾觸碰到肌膚,卻讓她心頭顫了又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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