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所謂合縱(2/2)
眾人並未議事,而是在等待著什麼。
又過了半晌。
帳簾再次被掀開。
楚國主將李園,與燕國主將雁春君,聯袂而來。
兩人的臉上,都還或多或少地殘留著幾分大夢初醒的惺忪與疲憊。
與這帥帳之內,一個個殺氣內斂、眼神銳利、全然沒有半點睡意的諸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剎那間,帳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二人身上,眼神各異。
雁春君倒也罷了。
燕國新敗於趙,幾乎是被趙國用刀架在脖子上,才被迫參加了這次合縱會盟。
燕國那點兵權,更是被龐煖牢牢掌控。
雁春君作為燕王喜之弟,一個十足的草包,這次前來,名為合縱,實為人質,不過是來湊個數罷了。
他這般摸魚划水,倒也無人覺得意外。
但李園……
他本是趙國一介平民,靠著妹妹上位,於楚國攪弄風雲,不久前更是借著國喪之機,悍然發動政變,誅殺權傾朝野的春申君黃歇,扶持其妹之子,楚王悍登基。
他則以國舅之尊,總攬朝政,正是急需一場大功來穩固地位,證明自己「德能配位」的關鍵時刻。
可他,卻依舊是這般憊懶懈怠的模樣。
龐煖看著他那副模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心中暗自搖頭。
這二人,是帳內眾將中,唯二沒有半點修為在身的權貴。
連日來的軍旅奔波,早讓他們疲憊不堪,身體扛不住這般連軸轉的軍議。
楚國,兵甲堅利,士卒剽悍,國力雄厚,本該是此次合縱抗秦的絕對主力。
可如今,這數十萬大軍,卻掌握在這麼一個不通軍事、不知兵戈之重的弄臣手中。
看來,楚人,是指望不上了。
龐煖的目光,緩緩從李園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到了朱亥、白亦非,以及公孫羽的身上。
趙、魏、韓、衛,四國一體,唇亡齒寒。
無論是抗秦的戰鬥意志,還是主將的領兵能力,都毋庸置疑。
此番抗秦,主力,依舊得是他們三晉。
好在,以四國合兵之力,對上蒙驁所率的秦軍,依舊占據著絕對的優勢。
老將軍的目光掃過輿圖,肩上的家國重擔,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諸位,都到了。」
龐煖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之上的一個位置,開口道:
「昨夜,韓宇公子將一份緊急軍情,轉送與老夫。秦王遣其弟長安君成蟜,率援軍十五萬,正向我趙地急行而來。」
「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議出一個章程來。」
龐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此戰,該如何打?」
話音落下,帳內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剛剛因秦軍增兵而凝聚起來的緊張氣氛,迅速消解。
李園在聽到「攻趙」二字時,眼底便已生出了幾分不以為然。
他此行的目的,是為自己在新生的楚國朝堂上,攫取足夠的政治資本。
最好是能趁機收復一些被秦國侵占的楚國故土,做出些實打實的功績。
至於趙國是存是亡,與他何干?
龐煖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飽經風霜的心,再度沉了下去。
這,便是合縱聯軍最大的弊端。
六面同心,則秦人懼。
六國離心,則秦人笑。
這個道理,三歲的孩童都懂。
可真正到了利益取捨之時,又有誰,願意為了他國之土,而折損自家的兵馬?
誰都怕自己多吃虧,少拿好處。
故而,沒有好處的仗,誰都不想打。
他扭過頭,將目光投向了魏軍主將朱亥:
「朱亥將軍,依你之見呢?」
此番合縱能成,一是靠他龐煖新敗燕國之威勢,二便是靠著不久前,魏軍大破秦將蒙驁的赫赫戰功。
所有人都知道,那場勝利的背後,站著一個讓他們既敬且畏的名字——信陵君魏無忌!
可偏偏,信陵君遇刺「重傷」,無法隨軍出征。
魏軍主將,是這位忠勇有餘,但威望與謀略尚有不足的朱亥。
這一來一回,便導致了聯軍無主。
沒有一個聲音,能夠壓服眾人,真正鎮得住場子。
「呃……」
魏將朱亥被問的略有些沉默,下意識向墨鈺所在位置看去。
他是一個純粹的武人。
你要問他的意見,他肯定是從如何能更好擊敗對手的角度出發去思考。
可偏偏,他也知道,國與國之間,哪怕是盟軍,「軍爭」之外,還有「國爭」。
太過「大方」的下場,便是被盟友吃干抹淨。
這個「度」,對於一個純粹的武人而言,太過艱難。
龐煖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韓軍三人所在。
他想起了自己手中的這份關鍵情報,正是由韓軍所獻,於是沉聲開口道:
「韓宇公子,白將軍,墨將軍。三位若有什麼想法,不妨說出來,議上一議。」
韓宇聞言,當即便想要開口表現一番。
他迫切地想要在這種場合證明自己,但他張了張嘴,卻又猛然意識到,沙場,終究不比朝堂。
朝堂之上,言語是刀,可以虛張聲勢,可以指鹿為馬,即便錯了,亦有轉圜甩鍋的餘地。
可在這軍帳之中,每一個字,都可能關係到數萬將士的性命,關係到國家的存亡。
一言之失,便是血流漂杵,萬劫不復。
更何況,面前這幾位,都是什麼級別的沙場宿將?他們要面對的對手,又是何等兇悍的秦國虎狼?
沒什麼軍爭經驗的他,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對著龐煖,拱了拱手,以示謙遜。
他身旁的白亦非,則一手摩挲著光潔的下巴,目光慵懶地在輿圖上掃了掃,悠悠開口道:
「蒙驁屯兵西河,與我等對峙;成蟜率援軍攻趙,觀其方向,應是直指上黨。如此,我等……或許,需分兵應對。」
這是一句廢話。
即便韓宇這等不通軍事之人,在拿到情報後,亦能得出這個最淺顯的結論。
可偏偏,在合縱聯軍之中,這句廢話,卻是一個無法迴避的核心議題。
如何分兵?誰去分兵?哪一路兵馬,去打哪一個目標?
這背後牽扯的利益與風險,是這支聯軍中,最大的一門學問。
眼看眾人再度陷入各自的盤算之中,帳內氣氛壓抑。
龐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不得已再度開口道:
「上黨要地,乃我趙國家門,老夫,自當親率我趙國之師,前往拒敵。」
「至於西河之地的蒙驁,便要仰仗諸位之力了!」
眾人對此,並無意見。
畢竟,上黨郡乃是你趙國的土地,總不能讓我們這些外人,出死力去幫你守家門吧?
可接下來,那以濮陽城為中心,所構建的西河陣地,便有得說道了。
此地,北上可直擊趙都邯鄲,南下可威逼魏都大梁與韓都新鄭,甚至濮陽本身,還是衛國的都城。
而敵方的主帥,更是蒙驁這等身經百戰的沙場宿將。
這一戰,除了距離最遠的楚國之外,其餘三晉與衛國,都已是退無可退。
故而,龐煖也不怕他們不盡力。
秦時墨鈺站在人群之中,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光芒。
這一結果,恰恰是他最想要,卻絕不能由他主動提及的。
在他的棋局之中,有幾個必須達成的目標。
其一,他不能敗,否則無論韓魏,對他聲名的打擊太大了。
其二,長安君成蟜,絕不能死。
所以,西邊的上黨戰場,他絕不可能去,亦不能主動提議,讓任何人去。
他必須讓龐煖,自己「選擇」去。
否則,到時候,他暗中出手,幫成蟜贏下此戰,這口「通敵」的黑鍋,便有可能甩到他的頭上來。
其三,東邊戰場的秦將蒙驁,必須死!
而且,必須是死在「信陵君」的威名之下。
如此,方能徹底安撫信陵君一系的軍心,讓他徹底掌控魏國兵權。
其四,洛陽,周天子故都,必須拿到手。
這是他未來大計之中,攫取「姬周」正統宣稱,號令天下的關鍵一步。
其五,韓宇……最好也能在這場大戰中,「意外」死於秦軍之手。
所以,他必須,也只能,留在東邊的濮陽戰場之上。
在經過一番簡短,卻充滿了無數次眼神交鋒與利益交換的商討後。
最終的決議,終於達成。
龐煖,將領著大部分的趙軍,以及全部的燕軍,即刻拔營,星夜馳援上黨。
但他,卻將一小部分戰力極強,原屬廉頗麾下的精銳老部下,留了下來。
這既是維持聯軍盟約的體面,也是作為一道最後的防火牆。
以避免,東邊的這群「盟友」,真鬧出什麼天大的樂子,被那秦將蒙驁,一戰而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