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大唐雙龍傳(嶺南瘴癘地)(1/2)
午後,雨終於停了片刻,雲層縫隙中漏下幾縷吝嗇的陽光。
聚居地中央一塊稍微乾燥的空地上,幾個半大孩子正在泥水裡追逐一隻瘦弱的青蛙,發出難得的天真笑聲。但這笑聲很快被大人的低聲呵斥打斷:「噤聲!莫要喧譁!」
孩子們立刻噤若寒蟬,縮著脖子跑開了。在這裡,連孩童的歡笑都是一種奢侈,甚至是一種「風險」。
李世民站在自己那間同樣簡陋的屋舍前,望著眼前這片雕敝、麻木、卻又在絕望中頑強求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遠處,左江渾濁的江水默默流淌,流向未知的遠方,如同他們無法自主的命運。
他知道,家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資源匱乏,生存壓力巨大,昔日的尊卑等級在現實的泥濘中早已扭曲變形。為了多分一口糧,為了少干一點活,為了在差役面前少受一點屈辱,齟齬、抱怨、甚至暗中傾軋從未停止。只是在外部的巨大壓力下,這些矛盾被暫時壓抑著,如同地下的暗火。
他也知道,年輕一代的心思正在浮動。有人開始偷偷與偶爾路過、身份不明的行商接觸,打聽外界的消息,甚至……萌生去意。嶺南雖偏遠,但並非完全封閉,南面的交州(今越南北部)、西面的南詔,乃至海上,都存在著華朝控制相對薄弱的區域。逃離,像一個危險的誘惑,在少數最絕望、最大膽的年輕人心中悄然滋生。但李世民嚴厲禁止任何此類念頭,他深知,一旦有人逃跑失敗,將給整個家族帶來毀滅性打擊。
「父親。」
李承乾走了過來,身上還帶著市集的塵土氣息,臉色有些凝重,低聲道:「今日在市集,聽到一些風聲……說北邊草原,突厥又有異動,華帝似乎有意再次大舉用兵。還有……東海之外,似乎也不太平。」
李世民眼神一凝。北疆、東海……這些詞彙,勾起他塵封已久的屬於統帥的敏銳與憂慮,但隨即化為更深的無力感。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幻,他們這些被遺忘在嶺南瘴癘之地的「前朝餘孽」,都只能被動地等待命運的裁決,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知道了。」
李世民疲憊地擺擺手,「約束好族人,近日更要謹言慎行。非常時期,莫要給人任何口實。」
抬頭望了望北方,那是洛陽的方向,也是他們所有人恐懼與希望的根源所在。
二十一年了,那位皇帝,究竟要將他們囚禁到何時?是讓他們在這蠻荒之地自生自滅,徹底湮沒於歷史塵埃,還是……另有安排?
沒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左江的水,依舊不分日夜,渾濁地流淌著。雨後的群山,在短暫的陽光下,蒸騰起更加濃重的、帶著草木腐爛氣息的瘴霧,將這片流放之地,籠罩得更加迷離而絕望。
……………
細雨暫歇,雲層壓得極低,濕重的空氣仿佛凝滯,將左江之畔這片破敗的聚居地牢牢裹在灰濛濛的帳幕里。
「轟隆隆——」
午後的沉悶被一陣由遠及近異常清晰而整齊的馬蹄聲與腳步聲驟然劃破。
那不是尋常差役或商隊的聲響。蹄鐵敲擊泥濘土路的聲音沉悶而富有節奏,其間夾雜著甲葉摩擦的鏗鏘之音,以及一種訓練有素的、沉默行軍的肅殺之氣。這聲音對於經歷過戰陣的李世民、乃至一些年長的李氏族人而言,既陌生又帶著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
所有正在勞作或躲雨的人都僵住了,驚疑不定地望向通往外界的那條泥濘小徑。孩子們被母親緊緊摟住,捂住嘴巴。捶衣聲、低語聲、劈柴聲,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越來越近的、令人心慌的聲響,以及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李世民正和李承乾低聲商議著如何加固一處瀕臨倒塌的倉房,聞聲猛地抬頭,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放下手中的木料,對李承乾快速低語:「速去告知所有人,噤聲,勿動,勿觀,回各自屋中!」
自己卻整了整沾滿泥漿的粗布短褐,深吸一口濕冷空氣,緩緩走向聚居地入口的空地。作為實際的主事者,他必須站在最前面。
李淵在屋內聽到異動,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節發白,仿佛索命的無常已經來到了門前。
不多時,一隊人馬出現在小徑盡頭,踏入這片死寂的流放地。
為首是一員武將,身披精良的玄色山文鎧,外罩暗紅色戰袍,雖未戴頭盔,但一身戎裝在這片破敗中顯得格外刺目耀眼。約莫五旬上下,面容剛毅,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古銅色,雙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自有威嚴,腰背挺直如松,騎在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上,穩如山嶽。
李氏族人中,許多年長者,包括李世民,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瞳孔都猛地收縮,呼吸為之一窒。
秦叔寶!
曾經的大唐左武衛大將軍,李世民最為倚重和親信的猛將!如今,他是華帝國的鎮南大將軍,坐鎮嶺南,威懾諸蠻。
秦瓊看上去竟比實際年齡要年輕精神許多,尤其與聚居地里那些未老先衰的李氏男子相比,更顯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於當權者的勃勃生氣。
複雜的情緒如同沸水,在倖存的老一輩心中翻滾。怨恨?他畢竟是降將,且這些年來,李氏困頓於此,未嘗沒有他坐鎮嶺南、就近「看管」的因素。畏懼?他如今手握重兵,權勢滔天,是華帝在此地的代表。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畢竟,曾是舊主故臣……
但所有這些情緒,在絕對的實力與地位落差面前,都被死死壓住,無人敢表露分毫。他們只是更低地垂下頭,或將驚恐的目光投向李世民。
秦瓊身後,是約百名精銳騎兵,人馬皆覆輕甲,腰佩橫刀,背負勁弩,眼神冷冽,紀律森嚴,默默將這片空地半圍起來,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更引人注目的,是秦瓊身側稍後的一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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