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大唐雙龍傳(二十年 下)(2/2)
「父親!」
一個同樣蒼老、但身形尚算挺拔的身影急忙從外間走進,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黑乎乎的草藥湯。正是李世民。
李世民也已年過五旬,鬢角染霜,面容飽經風霜,昔日秦王、天策上將的英武之氣被生活磨礪得只剩下一股沉鬱的堅忍。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褲腿捲起,沾著泥點,腳上是一雙磨破了的草鞋。
「藥熬好了,快趁熱喝了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扶起父親,將藥碗遞到他嘴邊。藥味苦澀刺鼻,混雜著嶺南特有的、李淵始終無法適應的草藥氣息。
李淵皺著眉頭,勉強喝了幾口,便推開了,喘息著問:「世民……今日……今日可有……洛陽的消息?或者……邕州刺史府那邊……有什麼風聲?」
他幾乎每天都要問一遍,儘管明知希望渺茫。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低聲安慰:「父親,暫無消息。昨日去峒口市集換鹽的承乾回來說,一切如常。刺史府的差役……也並未格外關注我們。」
他隱瞞了差役的呵斥與勒索,以及市集上其他流民或本地俚僚投來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如常……如常……」
李淵喃喃重複,眼神更加空洞:「如常才是最可怕的……他到底想怎樣?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了啊!」
他忽然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抓住李世民的衣袖:「世民,你說,他是不是在等我們……等我們自己熬不住,死絕在這鬼地方?!或者……等我們哪個不肖子孫,行差踏錯,給他一個斬草除根的藉口?!」
「父親!慎言!」
李世民臉色一變,急忙壓低聲音,警惕地看了看屋外。儘管聚居地都是自家人,但誰又能保證沒有華朝安排的耳目?長期的囚禁與恐懼,早已讓猜疑如同藤蔓,在每個人心中滋生蔓延。
李世民將父親重新安頓好,蓋好被子,看著老人如同驚弓之鳥般的脆弱模樣,心中如同刀絞。他何嘗不恐懼?不煎熬?但他是一家之主(至少是實際上的),是父親和數百族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像父親一樣徹底崩潰。他必須強撐著,帶領族人在這絕境中……活下去。
天色漸亮,雨絲依舊。
聚居地開始有了活動的人氣,但這份人氣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暮氣與麻木。
女眷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裙,挽著竹籃或木盆,到河邊捶洗衣物,或是去屋後小塊的自留地里,冒雨採摘一些勉強生長的野菜。她們大多面色菜黃,眼神黯淡,手上布滿勞作留下的繭子和裂口,早已不復當年長安、洛陽宮中或府邸里的雍容華貴。許多人低聲交談著,話題無非是今日的餐食、陰雨帶來的關節痛、某個孩子又發熱了,以及……對洛陽模糊而恐懼的揣測。
青壯男丁則三三兩兩,扛著簡陋的鋤頭、柴刀,走向聚居地外圍那一片貧瘠的山坡地。那是他們被允許開墾的「份地」,土地貧瘠,多砂石,且位於山坡,水土流失嚴重。他們需要在這片土地上,耕種出養活數百口人的糧食,儘管收成往往連餬口都勉強。更多人被組織起來,在李世民的帶領下,進行一些公共勞動——修補被雨水衝垮的田埂、疏通淤塞的排水溝、加固搖搖欲墜的房屋。這些活計繁重而卑微,但對於這些曾經錦衣玉食、手掌大權的王孫貴胄而言,卻已是生存的必需。
李建成佝僂著背,正在自家屋後費力地劈著濕柴。他比李世民更顯蒼老,早年與李世民爭鬥的鋒芒早已被流放生涯磨平,只剩下被生活重壓和常年鬱鬱寡歡摧殘出的病弱與頹唐。他咳了幾聲,動作遲緩,劈幾下便要停下來喘息。他的兒子、曾經的大唐皇孫們,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疏離與迷茫。
李元吉早已在數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瘴癘」(惡性瘧疾)中病逝,留下孤兒寡母,日子更加艱難。他的遺孀楊氏,一個同樣憔悴的中年婦人,正帶著兩個半大的兒子,在泥濘的菜地里試圖扶正被雨水打歪的菜苗,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她麻木的臉上滑落。
年輕一代,情況更加複雜。他們中的大多數,對「大唐」、「長安」、「皇宮」的記憶極其模糊,甚至根本沒有。他們出生或成長於這瘴癘之地,「皇帝」、「王爺」、「國公」對他們而言,只是父輩口中遙遠而蒼白的詞彙,以及身上那無法擺脫的「前朝餘孽」的枷鎖。
他們一方面承受著家族的沉重歷史包袱,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觸犯禁忌;另一方面,青春的躁動、對外界的好奇、對現狀的不滿,又如同暗流,在年輕的心靈中涌動。
李承乾(李世民長子,已過而立)算是年輕一代中較有威望的。他繼承了父親的部分堅毅,也多了幾分長期底層生活磨礪出的實際。他負責與外界(主要是峒口市集、偶爾來訪的差役)打交道,用家族女眷編織的簡陋竹器、採集的草藥、或是偶爾獵到的山雞野兔,去換取食鹽、鐵器、布匹等必需品。他見識了外界的些許變化,知道華朝日益強盛,新政推行,百姓生活似乎遠比他們這些「罪囚」要好。這讓他心中充滿了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滋味。
既有對華朝統治事實上的承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又有對家族命運的深深不甘與無力。
更年輕的,如李泰(李世民四子)、李恪(李世民三子,已故,其子在此)等人的後代,則分化更明顯。有的心灰意冷,只求苟活,早早學會了俚僚的語言和生存技能,幾乎與本地人無異;有的則偷偷藏起父輩留下的、早已殘破不堪的書籍。多是些經史子集的殘本,或是李淵、李世民憑藉記憶默寫的一些治國方略、兵法心得,紙張早已發黃脆裂。
在夜深人靜時,就著微弱的油燈,貪婪地閱讀,仿佛能從那些模糊的字句中,觸摸到一個他們從未擁有、卻註定要背負的輝煌過去,並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慰藉與不甘的火種。
但這種行為是絕對禁止的,一旦被發現私藏「前朝禁書」,可能會給整個家族帶來滅頂之災。因此,這些年輕人的「學習」,如同地下活動,充滿了緊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