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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漩渦(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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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我不是什麼重要角色。」溫特斯不卑不亢地回應:「但是在這次『採購』,我可以全權做主。」

伯爾尼上校微微點頭,喝淨杯中烈酒後,看著溫特斯,坦然問:「幫助你,我能得到什麼?」

「錢。」溫特斯毫不猶豫:「如果您想要的話。」

伯爾尼上校笑了一下:「我不需要錢。」

溫特斯收斂笑意,表情逐漸變得莊嚴正式。他站起身,躬身行禮:「那麼您可以得到我的感激,從今以後我都欠您一個人情。」

「赫爾維蒂人有一句老話:英雄的一句承諾比一阿塔黃金還要重。」伯爾尼上校也站起身,將酒杯遞給溫特斯,與溫特斯碰杯,祝酒道:「年輕人,願你的眼永遠明亮,願你的劍永遠鋒利。」

上校又將黑色木匣還給溫特斯:「留下這支槍吧,你會比我更需要它。」

……

溫特斯拜訪伯爾尼上校的時候,安娜正在檢查施米德家族的「帳簿」。

施米德家族的帳簿被老施米德存放在一個純鐵的柜子里,柜子里還有地契、房契、鍛爐所有證明等重要文件。

鐵櫃外面足足掛著五把大鎖,鑰匙由老施米德隨身帶著。鐵櫃本身則被放在老施米德床邊,老頭每晚都要檢查一遍,確認每樣東西都好好躺在應該在的位置才肯睡覺。

饒是卡洛·艾德先生手眼通天,也弄不來老施米德家的帳簿。

所以他直接收買了給老施米德記帳的人。

……

小几一側,戴著面紗的安娜不斷提出問題並動筆記錄,紗網不但不能遮擋她的魅力,反而給她增添了一抹朦朧的美感。

小几另一側,施密德家族的低級辦事員急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不斷吞咽著唾沫——任誰被四名剽悍的杜薩克團團圍住都會一樣窘迫。

四名衛士扶著馬刀,死死盯著可憐的辦事員,令後者根本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敬或是輕薄。準確來說,是連講話都在哆嗦。

安娜暗暗嘆氣,她原本覺得不需要這樣興師動眾,但是衛士們堅決不同意讓陌生男人與「夫人」單獨面談。

「您要喝些水嗎?」安娜和顏悅色地問,試圖減緩對方的壓力:「施魏德尼茨先生?」

身材瘦小的辦事員施魏德尼茨窺到身旁四名佩刀者要殺人的目光,拼命搖頭:「不不不了。」

「沒關係的。」安娜看向衛士,哭笑不得:「讓施魏德尼茨先生喝點水吧。」

施魏德尼茨還想說「不」,佩刀者一把將水杯按到他面前:「喝!」

施魏德尼茨一把端起水杯,「咕咚」、「咕咚」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喝水沒用。」卡曼面無表情評價:「他得喝點酒才行。」

安娜想笑又不能笑,只好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卡曼。

「習慣了。」卡曼抱歉地低頭。他想了想,走到驚慌不安的辦事員身旁,扶著後者的肩膀,輕聲安撫道:「放心,你在這裡很安全。」

也不知是不是神父的話起了作用,反正施魏德尼茨真的平靜下來,回答也更加流利。

從經營往來到負債情況,安娜提前準備好的問題很快問完。她又問了些新發現的事情,然後點頭示意談話結束。

辦事員施魏德尼茨拿到尾款,如蒙大赦地逃走了。

衛士們各自返回崗位,小會客廳只剩下卡曼和正在奮筆疾書的安娜。

卡曼收走水杯,隨口問:「我好像沒聽出有什麼特別的。」

「有呀,很有意思。」安娜放下羽毛筆,嫣然一笑:「看起來,鋼堡的大小作坊似乎普遍存在著……網狀結構的債務關係。不過這只是我的推測,還需要看到更多帳簿才行。」

「然後呢?」

「然後?」安娜神采奕奕地回答:「然後就要拜託卡洛·艾德先生尋找更多的『帳簿』。」

「我不是說這個然後。」卡曼在安娜對面坐下,張開手臂做了一個畫圓的動作:「我是說一切的一切的然後。」

安娜還是沒領會卡曼的意思,她耐心解釋道:「我不清楚鋼堡的鍛爐主人們的團結程度如何,但是他們就像一根鏈條,只要找到鏈條最薄弱的環節、突破它,鏈條本身就會失去意義,價格同盟也將不攻自破。到那時,他們會爭先恐後出售,溫特斯就能以最低的價格買進商品。」

卡曼的神色有些不忍,他猶豫地問:「納瓦雷女士,你是否意識到,你在做的事情……可能會讓一些誠實、可敬的人們傾家蕩產?」

安娜也陷入短暫的迷惘,但她很快集中精神,斟酌詞句:「可是,卡曼神父,就算溫特斯和我什麼都不做,他們也會傾家蕩產的。」

卡曼無言以對,過了好久,他才重新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安娜:「你正在做的每一件事,與我自幼領受的教誨都截然相反。[你要記念你的神,因為得財貨的力量是他賜予你],[不要尋求地上的財,而要追求天上的福]。

溫特斯已經很有錢了,他已經能夠支配普通人無法想像的財富。可他為什麼還要執著於賺取每一枚金幣?甚至為此不惜傷害、摧毀他人?我想不明白,我無法理解。但我心裡某一部分又隱隱覺得,他做的其實沒有錯。

經書教導人們,不應為人間的物質享受沉迷,不應為金錢而敗壞道德。[倚靠錢財的人進天國是何等的難吶!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天國還要容易]。但我又無法認為你與溫特斯是道德卑劣的惡人。我甚至認為,你們比我的同宗兄弟更加高尚。」

爐火嗶剝作響,燭光忽明忽暗,正如卡曼的心念搖擺不定。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讓一切自洽,卡曼神父。」安娜柔聲說:「有些情況下,很難再用道德作為行事準則。我母親總說,『一個人可以依照自己的良心行動,但讓一群人做決定,永遠都會選擇利益』。」

「就像現在。」安娜的聲音漸漸變得迷茫,聽過卡曼的糾結,她也在自我反省:「因為我在代表溫特斯的利益,我節省的每一枚金幣都會成為溫特斯的盈利,所以我變得心安理得,不為自己的殘忍而感到羞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甚至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或許當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時,就不再是我們擁有財富,而是財富擁有我們。」

卡曼默默聽完,慘然一笑:「還有一種或許——或許是舊時代的公教倫理已經不再適應這個流淌著黃金的新時代。」

……

當公教會的道德與追求利潤的商業原則碰撞出火花的時候,溫特斯正在與伯爾尼上校告別。

「行了,不送你太遠了。路上小心。」伯爾尼上校瞄了一眼溫特斯胯下的斑點馬,笑著說:「不過我看你這匹老馬也跑不快。」

斑點馬對攻訐毫無反應,伸著脖子想去吃路下乾枯的草杆。

溫特斯抬手敬禮,打馬上路。夏爾和貝里昂也連忙敬禮,追了上去。

伯爾尼上校目送片刻,悵然若失轉身往回走。

然而遠去的馬蹄聲折返回來,溫特斯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伯爾尼上校的面前。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向上校。

「上校。」溫特斯眼神嚴肅,已經打定主意:「有一件事,我在鋼堡沒有辦法問別人,但它關係重大。您是我最尊敬的蒙塔軍人,我相信您,我只能向您求助。」

伯爾尼上校不由得變得認真起來,但他還是感到不解:「怎麼了?」

「接下來的問題,我不是以帕拉圖軍官或是其他身份提出,而是以一個聯盟公民、一個曾在老元帥墓碑前宣誓保衛聯盟的軍人的身份向您提出。」

「你說。」

「蒙塔共和國是否直接或間接向赫德諸部提供過大炮、槍枝和甲冑?博爾索·達·埃斯特是否可能暗中為背誓者服務?」溫特斯的眼中閃動著悲憤的淚光,他看著伯爾尼上校,一字一句地發問:「聯省是不是在和帝國聯起手來……讓我們流血?」

[雖然公教會本身就奢靡成風、飽吸民脂民膏,但是公教會的倫理規範還是倡導貧窮、純潔和善良。貪婪是七罪宗之一,公教會內部的腐敗在道德上站不住腳,教會內部的改革力量是抑制教會腐敗的主力]

[即,追求財富是社會客觀存在的現象,但在道德層面上,追求人間的財富與享受是可恥的行為]

[這裡有點像蘇L,雖然蘇L後期腐敗橫行,但是蘇G理論上的道德基準還是比較高,KGB也是反腐的主力。「禮崩樂壞」以後,腐敗問題反而更加嚴重]

[卡曼的內心矛盾根源在於,教會舊有的倫理規範,已經不足以指導『新興資產階級』的行動]

[雖然很難將溫特斯稱為資產階級(嚴格意義上說他是工薪階層),但納瓦雷家族可是貨真價實的新興資產階級——只是這個時代的資產階級所積累的財富量級還沒有後世那麼誇張]

[既然要追求利潤,第一步就是將『貪婪』和『自利』去罪化。不再一味想著用人間的功德換取天國的門票,而是要無止境地積累財富]

[在這一點上,『預先選定論』顯然更適合資產階級的口味。既然誰能獲救已經是事先定好的,那就不必浪費錢財做功德,而可以心安理得去積累財富、努力生活,去證明自己究竟是不是被選中之人(這裡不特指新教,因為新教內部還有很多類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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