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風暴(九)(2/2)
長桌側面,親自為「兒子」掌燈的老伯爾尼上校突然咂了咂嘴。
溫特斯丟掉石墨條,悶悶的聲音傳出頭盔:「個人愛好。」
伯爾尼上校嗤笑一聲,沒有多評價,只是指著烏爾威教堂的位置:「南岸的火快要燒上山了。」
指揮部的其他軍官也聚集在地圖四周,沉默地注視著書記官繼續往桌上擺木楔子。
局勢太一目了然,軍官們反而不知道有什麼好講。
南岸的街區大半已經被火焰吞沒,幾條火蛇交匯成形似拱門的巨大火場,從湖畔一直延伸到城南陡峭的山林,火場正在朝著玫瑰河席捲而來。
北岸的情況比南岸略好一些,火勢只存在於單獨或臨近的幾個街區內,還沒有匯集到一處——但也只是略好一些而已。
「有什麼好想的?」伯爾尼上校語氣嚴厲:「這火已經撲不滅了!把火場外圍的房屋全部拆毀!等到再沒有東西可燒,火自然消失。」
上校說話的時候,不斷有黑色的菸灰隨風飄入廊橋,盤旋著落在長桌上。
十幾米之外,兩牆之隔的大街,男人的喝罵聲、女人的爭吵聲、小孩的哭喊聲、傷者的慘叫聲揉成一股雜音,轟擊著在場所有軍人的神經。
「長官,把市民疏散出去,我們已經盡力了。」有軍官猶豫不決:「可是拆房毀屋,事後肯定會有人糾纏不休,找我們索取賠償,說不定還會……」
伯爾尼上校高聲點名:「書記官!」
「在!」正在擺木楔子的書記官一激靈。
「記錄!」
「是!」
「今夜,索林根州駐軍所執行的一切決定,都由我一人做出。」伯爾尼上校的聲音沉穩有力:「在做出下列決定時,我,馬克思·伯爾尼意識清醒、思維正常,具備完整的行為能力,並且知道將要承擔什麼責任——都記下來了嗎?」
書記官舔了舔羽毛筆,咽了口唾沫:「記下來了!長官!」
「先生們。」伯爾尼上校撐著長桌,目光炯炯地掃視一眾部下:「事後一切追責,要打要殺,都由我一力承擔,不會波及你們。今夜,你們只需要考慮如何拯救這座城市。」
上校重重一拳砸在長桌上,滿桌的木楔都跟著跳了起來:「或者至少拯救還能拯救的部分!」
「上校!」托馬斯大步流星走進廊橋,還領著一個焦炭似的漢子:「您一定要見一下這位先生。」
在場的眾人聞言都把目光投向來者——個頭不高,身材強壯,渾身衣服濕淋淋的,走路都在滴水;臉上左一道、又一道,抹得到處都是污痕,好像剛從泥水裡撈出來一樣。
托馬斯中校拉著焦炭漢子走向長桌:「他是鋼堡的火防隊隊長。」
中校簡簡單單的一句介紹,便讓臨時指揮所的全體成員肅然起敬。無分軍官還是士兵,紛紛主動給焦炭漢子讓路。
人們有多畏懼火災,就有多敬佩敢於同烈火搏鬥的人。作為一項兼職,火防隊員沒有薪水可領,卻要第一時間迎戰火災。他們是勇士中的勇士,無論在哪裡都備受尊敬。
「烏爾里希先生和他的同伴一直在北岸救火。」托馬斯中校咳嗽著說道:「他是真正的專家。北岸的火勢能控制住,全都有賴火防隊拼死奮戰。」
聽到這話,其他人不由得又對焦炭似的火防隊長高看了一眼。
但名叫烏爾里希的漢子表現得很拘謹,大概是被一眾軍官包圍在中間的緣故。
看到畫在桌上的地圖,他眼前一亮。可是當看到地圖上遍布的木楔子時,他的眼神又黯淡下來。
伯爾尼上校眯起眼睛,直白地問:「你能看懂?」
書記官一聽這話,急忙重新擺正剛剛被上校一錘震亂的木楔子。
「小木塊是火?」烏爾里希啞著嗓子反問。
「對。」
「那我能看明白是什麼意思。」
桌上的地圖還在持續更新,書記官不斷擺上更多的木楔。每一枚小小的木楔,都意味著一個街區、一座重要建築的淪陷。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伯爾尼上校當機立斷:「既然你是專家,那就你來劃一條線。你劃在哪裡,我的人就去拆哪裡。」
火防隊長盯著地圖:「那條線已經畫好了。」
「在哪?」
「在這裡。」
火防隊長走到地圖旁邊,伸出三根手指,沿著蜿蜒的玫瑰河,將舊城區攔腰斬斷。
沉默。
沉默。
沉默。
在場軍官一片譁然。
「這是什麼意思?」有人質問。
「就是這個意思。」烏爾里希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的同伴還在等著我,各位老爺,請允許我離開。」
伯爾尼上校盯著火防隊長的背影:「南岸的城區就無藥可救了?」
「與其浪費人手在南岸,不如集中人手救援還有希望的北岸。」烏爾里希轉過身,疲倦、沉重地低語:「如果你們能來的早一些,如果你們能早來兩個小時……一個小時。」
「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托馬斯中校出聲:「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廢話少說。」伯爾尼上校不耐煩地打斷副手,繼續問火防隊長:「沿河劃線,那是要把河道兩側的建築全部拆除?」
「對。」
有軍官又是一驚:「長官,沿河的建築可全部都是工坊、車間!」
舊城區那些胡堆亂建的破爛房屋,拆了也就拆了。可是玫瑰河沿岸的每一間工坊、每一架水車,都屬於真正擁有這座城市的人。
而書記官還在繼續往桌上擺木楔。
「已經著火的工坊可以拆,但是這些地方,火線距離河道還有五、六個街區。」另一名軍官指著地圖,語速飛快地問:「我們間隔兩個街區、三個街區拆除,難道還來不及嗎?」
「不行。」
剛剛提出建議的軍官猛地回頭:「誰在說話?」
「我。」溫特斯的聲音溢出頭盔,清晰地傳入眾人的耳中:「我說不行。」
那名軍官當即反問:「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經歷過一場同樣大的火災。那一次我們隔了兩個街區,不行。」溫特斯停頓片刻,緩緩說:「在圭土城。」
「圭土城?」在場的一些軍官想起了什麼。
烏爾里希回到地圖桌旁,盡力比劃著名給軍官們解釋:「老城的土地很少,老房子都被加蓋三層、四層,頂上的樓層還會往外擴張,多占地方。臨街的房子看起來隔著一條馬路,實際頂樓之間就隔著一堵牆。一座房子著火,立刻就能殃及一大片。火甚至會在屋頂走,就像森林的樹冠著火……」
「那就別再浪費時間!」伯爾尼上校直接拿主意:「[蝮蛇螫手,壯士解腕]。南岸保不住,那就只保北岸。就沿著河道,拆毀所有可能引火的建築!傳令各百夫長,收縮部隊至河岸。現在就出發!」
在場的軍官們齊齊敬禮,轉身欲走。
「我有一個辦法。」只有溫特斯還站在原地:「或許……能多拯救一些東西。」
「說!」伯爾尼上校不假顏色。
溫特斯的面孔藏在鐵面具之下:「以火,攻火。」
……
[南城區]
南城治安官在共和大街設置的防線已經事實瓦解。
缺乏準備的民兵既無力管理逃難者,也沒有足夠的空間疏散難民。幾輪人潮過後,逃難者徹底沖開路障,不受管控地湧入南城。
「怎麼樣?」富勒站在男爵夫人身後,急得直打轉,不停的問:「怎麼樣?」
安娜透過窗縫,望著遠處吵嚷的人流,安慰道:「別害怕,富勒先生。」
安娜、貝里昂、富勒以及沒能跟溫特斯去北城的衛士,此刻都藏身在旅館領班科維良的家裡。
科維良的家是一棟聯排的二層小樓。老領班跟溫特斯去了北城,家裡現在只有科維良的老婆和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
科維良的老婆是個胖胖的膽小婦人,自從安娜等人踏進家門,她便帶著那個小姑娘躲進主臥室不再露面。
眼下,小樓的人員分布情況是:五名衛士留在一樓布防,貝里昂陪著安娜和富勒在二樓。
「我能不害怕嗎?您想想,就咱們幾個人,遇到暴民不是一下子就沒命了?」富勒捂著心口:「夫人,男爵大人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
「富勒先生。」貝里昂出言提醒:「您不是有槍嗎?」
「槍?哦,對!槍!」富勒忙從外套里把槍拔了出來:「可我沒用過啊!我都不知道怎麼用!」
貝里昂推開直指自己的槍口:「請記住,永遠不要讓槍口對著自己人。」
「富勒先生。」安娜接過短槍,打開火藥槽的蓋子,推動燧石曲柄,讓燧石接觸摩擦輪,讓扳機處於待發狀態:「這樣就可以了。」
……
[憲法大街]
北城區也疏散了相當一部分舊城居民,比起出城和前往南城區的路線,北城區的疏散行動要井然有序地多。
一方面是因為逃往北城區的平民不多,另一方面是因為管理有力。
而保羅·伍珀也終於找到最適合他的活計——作秀。
無論其他人怎麼勸說,他都堅持要站在路障中間的分流處,向著每一個進入北城的平民點頭致意。
但又不得不說,市長大人不畏嚴寒、親自坐鎮——還穿著很引人注目的華服以確保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倒確實讓逃難人群中的恐慌情緒大大衰減。
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傳令騎兵手持綠旗,疾速馳到憲法大街的路障前方,一眼就看到保羅·伍珀的華服:「市長閣下!」
保羅·伍珀看到通訊旗心裡就直打鼓,然而對方直奔他而來,令他想躲也躲不掉,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是我。怎麼?」
「伯爾尼上校命您帶領所有分流的男性舊城區市民前往玫瑰河支援,即刻出發,不得延誤。」
「他……我……」保羅·伍珀瞠目結舌:「我是市長,他……伯爾尼上校憑什麼命令我。」
「上校讓你馬上去。」
「那個……塞爾維特議員也在!」
「上校命令塞爾維特議員接管北城區防務,他點名要你去。」傳令騎兵輕刺馬肋,牽動韁繩,調轉馬身:「小伯爾尼上尉讓您去找北城治安官,『帶上地下室里除了錢以外的所有東西』。」
……
[舊城區]
溫特斯已經選好了位置,就在對著埃爾因大教堂的河畔交叉路口。
來自貝利街和布魯克街的火鋒正在埃爾因大教堂交匯,躥起一股巨大的火焰。
教堂牆體的石頭在烈焰的炙烤下,如炮彈碎裂迸射。鉛板鋪成的屋頂熔化,像溪流一樣流淌到街道上,路面映出火焰般的紅色。
許多市民或是因為相信石牆能夠隔火,或是認為教堂受神靈庇佑,將無法攜帶的財物全都搬進了教堂。
如今,全都被燒成灰燼。
「你瘋了!」卡曼捂著耳朵大喊。
東面和西面接連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那是駐軍在用火藥炸毀臨近火場的房屋,開闢隔離帶。
溫特斯感受著風力:「我沒瘋,火也能滅火,你親眼見過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你更不用擔心。看!」溫特斯指著城市四周綿延的山稜線:「這裡四面環山,東西兩端交錯對流。就算是在平日,鋼堡的風也是打著旋的!我要做的只是推一把而已!」
「推一把?」卡曼氣急敗壞:「你推得動嗎?」
溫特斯又露出屬於「血狼」的細微表情,他大笑道:「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不行。」
左右兩側的建築上,有人在揮動旗幟,示意疏散和準備工作已完成。
溫特斯也揮了揮手。
隨著他的回應,沿路的士兵紛紛將火把投入臨街的房屋裡,然後迅速後撤。
那些房屋內外都被澆上了從帝國間諜倉庫里搜出的液態火,剎那間烈焰升騰而起,到處都是畢剝聲和霹靂響,好似一場恐怖的火雨。
估計帝國間諜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的存貨會在這種時候派上大用場。
溫特斯登上火場對街的房頂,已經有三名蒙塔軍官正在等著他,駐軍的施法者軍官全員到位——伯爾尼上校也在其中。
溫特斯第一次當著其他蒙塔軍官的面摘下頭盔,露出與伯爾尼上校迥異的五官和發色。
「這個法術上一次被使用時,毀滅了一座城市。」溫特斯感受著鋼堡的呼吸和脈搏:「這一次,它將要拯救一座城市——當然,更準確地說是半座,以焚毀另外半座為代價。」
「別廢話了,小子。」伯爾尼上校做了一次深呼吸:「讓我們看看你的本事。」
「好。」溫特斯轉身直面烈火:「傾聽我!」
就在他舉起手的瞬間,一股旋轉的氣流拔地而起。氣流觸碰火場,也被染上了橘紅的色彩。
另一股無形的漩渦則把進入施法狀態的三名蒙塔軍官牢牢抓住,令他們不受控制地共鳴,無法掙脫。
氣流的速度越來越快,它自然地產生出一股離心的慣性,卻被不自然地力量強行約束、壓縮、塑性。
還在燃燒的枯枝敗葉、木屑牆皮被捲入旋風之中,空氣溫度急速升溫,溫特斯如同身處熔爐之中。
卡曼見情況不妙,拎起提前準備的冰水,迎頭澆在溫特斯和其他三名施法者身上,又給四人身上披上火防隊使用的防火毯。
無形的漩渦不斷向著空中攀升,約束它也變得越來越困難,角力的雙方都在逼近自己的極限。
一位年長的蒙塔施法者第一個失去意識,然後是另一個僅次於溫特斯的年輕施法者。
只剩下溫特斯和伯爾尼上校還在支撐。
溫特斯全身滾燙,已經不知道是火風暴的熱量,還是幻痛漫過理智的堤壩,開始影響物質世界。
「停下!」卡曼抓著溫特斯的肩膀大吼:「你要把自己燒死了!」
然而溫特斯沒有任何反應,他已經聽不到卡曼在說什麼。
終於,伯爾尼上校也一頭栽倒。這個聯盟施法者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型法術,只剩下溫特斯獨力支撐。
火焰風暴盤旋呼嘯,以巨大的勢能向上衝出,即將能夠形成自穩定的正反饋結構。
但沒人知道究竟會是溫特斯先繃斷,還是火龍捲先成型。
情急之下,卡曼把手放在溫特斯的頭頂,給予了溫特斯他最虔誠的祈禱。
……
[廊橋]
一名民兵驚呼:「那是什麼?」
保羅·伍珀不以為然地轉身,錯愕地看到一條火蟒衝上天空。
……
[憲法大街]
「看那!」有逃難者指著城區尖叫。
老施米德和塞爾維特議員看到一條赤色的鎖鏈將天空與大地連接起來。
……
[南城區]
「救主啊!」房門緊閉的臥室傳出一聲尖叫。
安娜和貝里昂進入臥室,窗戶大敞開著,科維良的胖老婆抱著小姑娘在顫抖著祈禱。
舊城區,火焰的龍捲風咆哮著與埃爾因大教堂迎面相撞。
後者的屋頂轟然垮塌。
[努力還債(中氣十足)]
[人們有多畏懼火災,就有多敬佩敢於同烈火搏鬥的人]
[打架和火災是江戶的兩大景觀]
[不分東西,不分古今,消防員都是備受尊敬和愛戴的勇敢者。江戶時代,町與力、火消頭及歌舞伎演員,合稱「江戶三男」。甚至很多大戶人家子弟因為羨慕臥煙——專門消防員——的榮譽地位和衣著打扮,也成為臥煙的一員]
[甚至直到今天,消防員都是「極具男子氣概」的職業之一]
[當然,克拉蘇養的那種敲詐勒索型救火隊不在其中]
[謝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