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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家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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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536年][24年前]

[帕拉圖邊境][今新墾地行省]

天色微明,秋風肅殺,一夥騎手在荒涼的原野亡命奔逃。

騎手年齡不一、服飾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此刻他們臉上發自內心的恐懼神情。

他們原有十三人,現在只剩九個。掉隊的人都被蒼茫的夜幕吞沒,沒有一個能夠再追上來。

除了胯下乘馬的蹄聲,還有另一種夾雜著尖利唿哨的蹄聲從風中傳來。

那奇特的蹄聲已經追了騎手們整整一夜,如同附骨之疽,無論他們逃得多快、選擇的路有多難走都無法甩脫。

「他們馬快!」九個騎手當中的一個衝著其他人絕望地號叫:「我們甩不脫!不如趁著還有力氣!拼了!」

領頭的騎手望向地平線:天已經大亮,森林和山丘的輪廓清晰可見,如果借著夜色掩護都逃不掉,那天亮以後更沒有機會。

他一咬牙,突然拉緊韁繩。他的坐騎嘶鳴著抬起前蹄,踉蹌了幾步停住。

「不跑了!」領頭的騎手喘著粗氣大吼:「跟他們拼了!」

其他八個騎手當中,有六個聞聲停住馬,朝著領頭騎手靠攏過來。還有兩個騎手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不管不顧地奔向森林。

領頭騎手暫時顧不上收拾背信棄義的同夥,他拔出血跡斑斑的軍刀,咽了一口唾沫,豎目暴喝:「怕個什麼?他們也是人!白刀子進去,一樣紅刀子出來!宰了他們,再也不會有人膽敢反抗我們!以後這裡就任我們取奪!」

另外六個騎手也紛紛抽出武器,為了給自己壯膽,面目猙獰地胡亂吼叫。

這伙原本有十三個、現在只剩九個的騎手,並非普通平民,而是讓邊地百姓談之色變的馬匪、偷馬賊。

對於遷居到杳無人煙的邊疆區的拓荒者來說,馬匹往往是一個家庭最值錢的財產,也是最不可缺少的工具。

失去馬匹,他們就等於被隔絕在孤島似的小小定居點上,而四周是汪洋大海般的無人荒野。

所以拓荒者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衛自己的馬匹。

也正因如此,偷馬賊全部都是最兇悍、殘忍、無法無天的極惡之徒。

不多時,追擊者的身影出現在山坡上,同樣是一小隊騎手,約莫有二十人。

望見馬匪分成兩伙,為首的騎手吹了聲口哨,追擊的隊伍里立刻分出四名騎手,前去追擊逃往林地的兩個馬匪。

其他騎手則策馬馳下山坡,徑直朝著想要放手一搏的七名馬匪衝來。

他們掛在戰馬胸帶的鈴兒叮噹作響、狹長的馬刀閃著寒光、圓形的耳環和額發隨風飄蕩、妻女編織的刀穗纏在手上。

一邊是前來索命的百戰老兵,另一邊是窮途末路的絕望馬匪,沒有罵陣和勸降,雙方咆哮著沖向彼此。

……

短暫卻激烈的騎戰落下帷幕。馬匪慘敗,追擊者得勝。

鮮血灑在這片莽荒的土地上,一開始還冒著熱氣,很快就變得冰涼。

一個乾瘦的年輕騎手把一個半死不活的馬匪艱難地拖到俘虜堆里,然後捋了捋沾在腦門上的額發,走向為首的騎手。

為首的騎手跪在一名躺在地上的同伴身旁,緊緊握著同伴的手,不住地點頭。

躺在地上的騎手的話語斷斷續續,他的胸膛以下蓋著一件外衣,遮住了他腹部那處可怕的傷口。血從他的身體下方流出,在爛泥里匯成小坑。眼看他已是進氣越來越少、出氣越來越多。

說完最後的囑託以後,瀕死的騎手擠出一抹笑容,他看著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戰友的臉,艱難吐出最後一個詞:

「謝謝」。

說完,他的眼睛便失去了光彩。

一直等到為首的騎手為陣亡的同伴蓋上眼睛、站直身體、擦乾淚水,乾瘦的年輕騎手才開口說話:「吉拉德·普萊尼諾維奇,活著的偷馬賊怎麼辦?」

「把那個小孩子帶過來。」吉拉德說。

乾瘦騎手——謝爾蓋——點頭,吹了聲口哨,一名杜薩克聞聲馱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來到吉拉德面前。

小男孩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他瞪大眼睛,驚恐地向四周張望。吉拉德僅僅站到他面前,他就像受到什麼刺激似的悽厲尖叫起來。

但是沒人責備他,因為他是昨晚剛剛發生的滅門慘案的唯一倖存者。

吉拉德把小孩子摟在懷裡,直到後者不再尖叫、直到後者不再哭泣。

然後他抱著小孩子走向還活著的馬匪,指著最近的一個,問:「有他嗎?」

小男孩使勁掙扎,拼命想要躲到吉拉德的身後,連看也不敢看一眼。

「別怕。」吉拉德溫柔地說:「你只管點頭搖頭。來,看著他,告訴我——有他嗎?」

小男孩看了好久,抽噎著點了下頭。

不需要吉拉德多說話,謝爾蓋抽出馬刀走上前,左手揪著被指認馬匪的頭髮,右手反握馬刀從後者肩窩捅進胸膛,乾淨利落地結果了一條性命。

另外幾個被俘的馬匪目睹同夥像宰豬一樣被殺掉,又是求饒、又是詛咒、又是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跑,醜態百出。

「畜生!」謝爾蓋一腳踹翻一個想逃走的馬匪,怒罵:「有膽子行兇,沒膽子領死?」

吉拉德沒有說話,直到同伴們把馬匪控制住,他才指著另一個馬匪,問小男孩:「有他嗎?」

小男孩點頭。

謝爾蓋毫不猶豫地下手,被指認的馬匪身體一軟,撲倒在荒原上。

一直到指認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俘虜的時候,小男孩搖了搖頭。

「沒有他?」吉拉德皺眉問。

小男孩再次搖頭。

吉拉德把小男孩交給同伴,蹲在最後一個活著的馬匪面前,問:「沒有你?」

最後一個還活著的馬匪是一個老頭子,稀稀拉拉的鬍子已經花白,腦袋上的傷口流出的血粘住了他的一隻眼睛,他用另一隻眼睛費勁地看向杜薩克首領,有氣無力地說:「我……我沒有動手。」

吉拉德不屑地輕哼了一聲。

「你……你要……要做什麼?」老馬匪喘息著問:「審判……審判我?」

「我不是法官,這裡也沒有法律。」吉拉德抽出馬刀,用手示意:「拉起他的右胳膊。」

謝爾蓋二話不說,利索地扒掉老馬匪的上衣,拽著老馬匪的手腕,把老馬匪的右臂抬高。

吉拉德面無表情揮刀劈下。寒光一閃,老馬匪的右臂被連肘斬掉。

斷肢被謝爾蓋扔到地上,鮮血從切口一股一股地噴出。老馬匪撕心裂肺地慘叫著,痛得幾近昏厥。

但是還沒有結束,吉拉德扯下一塊布條,勒住了老馬匪的斷臂。又生火將蹄鐵燒得暗紅,給老馬匪的斷臂止血。

與此同時,其他杜薩克則將馬匪的屍體在路旁的樹上掛成一排。前去追擊另外兩個逃跑馬匪的杜薩克也拖著馬匪的屍首返回。

臨走之前,吉拉德站在半死不活的老馬匪面前,低頭看著後者。

「如果你能活下來。」吉拉德的語氣森冷:「去告訴他們、告訴所有和你一樣的人。」

「告訴他們什麼?」老馬匪沙啞地問。

吉拉德俯身靠近老馬匪:「我。」

說罷,他走向自己的坐騎,踏鐙上馬。

「馬匪的腦袋……」謝爾蓋猶豫地問:「要不要摘下來換賞金?」

「就讓他們腐爛。」

帶著同伴的遺體和奪回的馬匹,吉拉德頭也不回地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馬匪的屍體在風中搖晃。

它們將會被烏鴉啄食、被走獸啃噬,而飛禽走獸最終也會死去、腐朽,最終和吉拉德等人灑下的鮮血一起,化為這片蠻荒土地的一部分。

……

當定居點的炊煙出現在視野里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將大地上的一切都染成金色,微涼的晚風令人舒爽。

謝爾蓋吹起杜薩克的小調,其他杜薩克也跟著輕輕哼唱,而眼角還有淚痕的小男孩抱著吉拉德的脖頸,已經睡著了。

謝爾蓋打馬追上吉拉德,沒頭沒腦地說:「這裡的土地很肥沃。」

「是的。」吉拉德的身體隨著戰馬有節奏地搖晃。

「今年的收成也很好。」

「沒錯。」

「明年……我打算再蓋一座房子。」謝爾蓋喉結翻動:「然後把老爸、老媽都從盾河接到這裡。」

吉拉德轉頭看向同鄉、夥伴和戰友。

「我不管別人怎麼想,但我不會再回盾河了。」謝爾蓋說:「我的兒女和他們的兒女也不會回去了。我們為這片土地灑了血,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家。」

沉默片刻。

「對。」吉拉德注視著遠處的青煙,輕聲回答:「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

與夥伴們岔口分別,他騎著馬走過林蔭路,定居到此地時種下的橡樹,已經長大有兩三個成人那麼高。

在林蔭路的盡頭,圍牆的門口。

聽到他的戰馬的清脆鈴聲的妻子,正在等著他。

……

……

……

[地點:狼鎮]

[時間:現在]

吉拉德騎馬走在已經不知道走過多少遍的林蔭路上。道路兩旁的橡樹如同巨大的傘蓋,為他遮擋住五月的驕陽。

林蔭路盡頭還是他的家,卻又不再是他熟悉的家。

系在他的馬具上的褪色銀鈴伴著乘馬的蹄聲,發出依舊清脆的聲響。

然而聽到鈴聲等候在莊園大門旁的,也不再是他的妻子愛倫,而是他的小女兒斯佳麗。

斯佳麗一看到父親回來,立刻奔向父親,裝成哭腔使勁大喊:「爸爸!」

看到女兒又要來告狀,吉拉德一陣頭疼。因為斯佳麗擅自剪掉長發,米切爾夫人禁止她拋頭露面,甚至不允許她在皮埃爾結婚時出現在婚宴現場。

「婚禮禁足」是新一輪母女冷戰的起因,然而真正引發衝突的導火索則是米切爾夫人禁止斯佳麗再去熱沃丹。

斯佳麗沒法改變母親的態度,就只能每天找父親哭訴告狀。於是吉拉德在家裡就成了風箱中老鼠——兩頭受氣。

所以回到狼鎮以後的大部分時間,吉拉德都假借辦公為名,躲在鎮公所避難。

吉拉德翻身下馬,看著女兒可憐巴巴的姿態,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知道的,你媽媽決定的事情,我也……」

「爸爸!」斯佳麗抱著父親的胳膊,半是撒嬌半是哀求。

「我餓了。」吉拉德顧左右而言他:「有東西吃嗎?先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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