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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鐘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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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以百計的士兵正邁著大步向鹿角鎮疾趨。

令人感到奇怪,縱隊裡看不見持戟披甲的軍士維持秩序,也看不見騎著高頭大馬、身著華麗制服的軍官。

除了士兵,只有士兵。

一騎逆向而來,騎手眯著眼睛,努力在士兵里尋找著長官。

某位光頭男性不耐煩地衝著騎手揮了揮胳膊。

騎手如釋重負,高高興興地跑到上校面前,下意識抬手敬禮。

蓋薩氣急敗壞打掉對方的手:「說多少遍了?不許敬禮!」

上校也換上了粗布衣服,臉上胡亂抹著爐灰。

但是無論穿什麼,他光禿禿的腦袋都太過引人奪目,所以他又搞了頂髒兮兮的麻布自由帽。

乍看上去,這光頭佬倒還真像個粗魯莊稼漢——就是身材過於富態了一點。

「叛軍就在鹿角鎮和鳶花堡間的大路上!」騎手急急忙忙開口:「好多軍旗!少說上千人!」

「假的!」蓋薩不屑一顧:「叛軍要真有一千精兵,還用得著鋌而走險?擺開架勢和咱們打不就完了嘛?」

騎手撓了撓頭。

「不過叛軍的騎隊倒是正經不錯。」蓋薩兩眼放光,聲音里滿是艷羨:「能搞到手的話,也不枉咱們忙活一回。」

軍官們的坐騎都被蓋薩集中起來,加強給他的斥候。即使如此,蓋薩的騎兵規模也遠比不上對手。

非是白山郡不產馬,而是戰馬早就被統統征走。

「那我去吩咐下去,讓大家儘量別傷到戰馬?」騎手試探著問。

蓋薩七竅冒火、五臟生煙:「不殺馬,怎麼對付騎兵?仗還沒打贏,就想先分戰利品?」

騎手嘿嘿傻笑。

蓋薩扶著額頭嘆息:「派去各鎮的信使回來了嗎?」

「近的回來一些,遠的還沒有。」騎手收住笑容,正色回答:「您放心吧,各鎮民兵應該已經在集結。至於底下的村莊……農民鬼著呢!我們都征不到糧食,我不信叛軍能徵到。」

「去臨郡的橋拆了嗎?」

「都拆了。」

「好!能跟隨匪首來白山郡的叛軍,一定都是老兵和主力,殺一個少一個。」蓋薩冷笑:「一個也別放過。」

……

白山郡三面環水,一面靠山,天然具有封閉性。

溫特斯目前就位於白山郡的腹地——鹿角鎮和鳶花堡之間。

偵騎回報,敵軍先頭部隊距離鹿角鎮已不足十公里。

溫特斯仔細考慮過,如果由他指揮敵軍,他會在抵達鹿角鎮後展開陣型,從三個以上的方向包抄。

這裡是對方的地盤,只要陷入潰敗,跑都跑不掉。

不過溫特斯並不是很著急。

他將三支百人隊的代理百夫長和代理軍士召集起來。

一共十二人,排著隊,每人從溫特斯手裡領走一份地圖。

「地圖裡有大學問,這是約翰·傑士卡中校告訴我的。」溫特斯示意眾人坐下。

他的部下坐在他面前,就像平日裡上晚課一樣。

溫特斯支著下巴,依次與他的舊部對視:「你們當中認識我最久的,一年多;跟我比較晚的,不到三個月。三個月就想學明白地圖,那是白日做夢。」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微笑道:「只要肩膀上扛得是腦袋,不是石頭。拿著地圖不迷路,學三個月綽綽有餘。」

一名狼鎮出身的代理百夫長忽地笑出聲,資歷尚淺的代理軍士們不明所以。

「巴特·夏陵!」溫特斯揚起劍眉:「你笑什麼?」

……

巴特·夏陵是狼鎮南新村人。他身材高大,臉盤長得四四方方的,很容易在人群里把他找出來。

狼鎮民兵隊抽籤的時候,第一個抽到的就是他。因此溫特斯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個大塊頭。

大荒原之戰期間,他就被提拔為軍士。現在,他已經是代理百夫長。

……

巴特·夏陵拼命憋住笑,漲紅了臉回答:「報告百夫長,什麼也沒有!」

「放肆!你笑什麼我還能不知道?」

制止部下冒犯上級的舉動之後,溫特斯重回正題。

「我不會向你們隱瞞戰況——形勢很危急。」溫特斯不緊不慢地分析:「敵軍正在朝這裡合圍,兵力至少六倍於咱們。這裡是敵人經營多年的老巢,附近的村莊、城鎮,沒有一個會幫助我們。」

輕鬆的氣氛逐漸消失,溫特斯新近提拔的指揮員們的表情不自覺變得嚴肅。

「不能硬拼,拼不過。就算能拼過,咱們這點家底也要拼得精光。」溫特斯繼續說道:「牽制敵軍的目標已經圓滿完成,是時候凱旋了。」

他敲了敲手裡的地圖:「給你們這東西,明白什麼意思嗎?」

巴特·夏陵搶著問:「要分頭撤?」

「沒錯!」溫特斯點點頭:「就算是撤退,也得有章法。一起走,靶子太大,很容易被咬住。敵軍指揮官就盼著我把部隊聚在一起——他倒是想得美!」

眾人鬨笑。

「聽好!」溫特斯眼中閃動著寒芒,笑容冷峻又自信:「進攻講究分進合擊,這次我偏偏要反著來,化整為零、先散再聚地撤退。敵軍指揮官小瞧我,以為靠這種舊把戲便能把我堵在白山郡。那我就給老前輩免費上一課!但是此戰的成敗,歸根結底還是繫於你們之手!」

十二名新晉指揮員聞言挺直腰板,等著領受命令。

「巴特·夏陵!」溫特斯點了第一個名字。

「是!」

溫特斯把夏陵叫到身旁,給後者發下一支箭,指著地圖講解道:

「你帶三個十人隊,跟著切利尼中尉的馬隊行動。你們要先往滷水鎮去,再從這裡折向南,沿著這條河道一路往南走,去南山鎮!去把白山郡的軍馬場給我抄了!」

「是!」

「人、畜,只帶長腿的東西,其他的都給我燒乾淨!離開南山鎮之後,沿著山麓向西,避開村莊、城鎮。到這裡!」溫特斯點了點地圖上的[木笛鎮]:「我安排了船在這裡等著,只要你到河岸,就有人接你過安雅河。」

「是!」巴特·夏陵豪邁地大笑,抬手敬禮。

溫特斯遞給夏陵一枚馬首棋子:「複述一遍你的路線。」

巴特·夏陵接過棋子,在地圖上完整地走了一遍。

「不錯。」溫特斯給了部下肩膀一拳:「下一個!」

另一名代理百夫長走上來。

溫特斯發下一支箭、一枚棋子,繼續在地圖上講解:「你也帶三個十人隊,只管給我往西南走。走這裡的夾溝,一直走到盡頭。這片區域村莊比較密集,你要借著夜幕衝過去,直奔安雅河。只要到這裡,就有船接應你……」

十二名代理百夫長和代理軍士依次接過鐵箭,溫特斯給他們每個人都安排了一條路線。

來白山郡之前,溫特斯搜羅船隻,一共在安雅河上布置了四處渡河點——安德烈就是這樣過得河。

按照原定計劃,只要他帶領部隊能抵達其中任意一處,就可以把他的三支百人隊都撤走。

四處渡河點就是四套撤退計劃,這下倒是統統派上了用場。

「你們每個人都由我精心挑選,你們每個人的本事都是我手把手教會,你們的每條撤退路線皆是我親自製定。

你們將帶領二三十士兵在敵區行動,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我不確定你們能否活著回到鐵峰郡。」

言到此處,溫特斯笑中帶淚:

「但是我們的軍隊要壯大,你們早晚都將指揮更多的士兵、承擔更艱巨的任務。我不可能永遠在身旁監督你們、指揮你們。

這就是你們第一次試煉!失敗,那就是失敗,沒有第二次機會。通過,你們就證明了自己有資格繼續往前走!是真金還是黃鐵,煉一煉就知道了!我在鐵峰郡等你們!解散!」

……

白山郡駐屯軍剛剛開進鹿角鎮,蓋薩上校就大吃一驚。

「消失了?」蓋薩瞪著眼睛,大罵斥候:「他媽的!什麼叫消失了?」

哈德森上尉鐵青著臉回答:「叛軍的部隊捲起軍旗,跑了。」

「往哪跑了?」蓋薩拍案大吼:「活人還能鑽進地縫裡去嗎?」

「關鍵就是不知道往哪跑了!」哈德森也咬牙切齒:「就像……就像在同時往四面八方跑!」

蓋薩當即率領先頭部隊直奔蒙塔涅部最後出現的位置,果不其然撲了個空。

當天晚些時候,十幾個村莊、城鎮同時派人來報信,說是見到了「叛軍的蹤跡」、「叛軍就在他們那裡」。

幸好蓋薩上校已經沒有了頭髮,否則不知要掉多少。

白山郡的軍官們聚在地圖前,哪座村鎮有敵情,他們就插上一枚小旗子。

插到最後,他們心情複雜地發現小旗子幾乎插遍了附近每一座村莊和城鎮,覆蓋了每一個方向。

蓋薩上校頭痛欲裂,他胸腔的深處傳出一聲呻吟,雙手使勁地按壓著顱骨。

「都是假的,釋放煙霧罷了。」哈德森上尉冷靜判斷:「用小股部隊製造假象,吸引我們注意力,掩護大部隊撤離。」

其他百夫長紛紛表示贊同。

「那他的大部隊在哪裡?」蓋薩上校閉著眼睛問,他臉頰上的巨大傷疤止不住地抽搐著。

「這……」

「找!」另一名百夫長惱火至極:「肯定能找到!人吃馬嚼,我不信他藏得住!」

亂鬨鬨的吵嚷聲中,工兵中尉伍茲小聲問:「萬一,我是說萬一,全都是真的怎麼辦?」

伍茲中尉身材偏矮,炮兵科出身。白山郡沒有炮兵編制,所以他目前在城防處任職。

因為伍茲勤懇可靠,所以上校很信任這位年輕的工兵中尉,攬來什麼工程都讓伍茲去干。

但也因為伍茲是炮兵科出身,所以他在軍事會議上很少發言。

「十幾處村鎮同時傳來敵情。」哈德森上尉不得不打擊一下炮兵科的學弟:「怎麼可能都是真的?難不成蒙塔涅還能把軍隊切成十幾瓣?」

伍茲低下頭,不再說話。

蓋薩上校突然哼哼冷笑。

「這小子,說不定真是給我來了一手化整為零。」他有些感慨地說。

「化整為零?他就不怕部隊一旦散開,再也收不回來?」

「他若是敢這樣干,肯定是有所依仗。」蓋薩上校撫掌大笑:「年輕人,不得了啊!」

哈德森上尉以及帳篷里的一眾百夫長臉上都有些發燙。

上校對敵人的誇讚就像刀割,白山郡尉官們比被鞭子抽還疼。

有人不服氣的開口:「屬下還是覺得叛軍做不到化整為零。」

「為什麼?」蓋薩上校平靜地問下屬:「我讓你們各帶本隊人馬分頭行動,你們能做到嗎?能不能?」

「能!」百夫長們齊聲回答。

「那為什麼叛軍不能?」上校微笑著。

「那是因為……我們受過完整的軍事教育和訓練。」哈德森上尉整理著語言:「作為委任百夫長,我們有獨立指揮部隊行動的能力。叛軍哪裡能有這麼多軍官?」

「是呀,我也奇怪——我猜三十年前瘋子理查更奇怪。」蓋薩上校摩挲著下巴,哂笑反問:「叛軍哪來這麼多軍官?」

……

斷定蒙塔涅部化整為零,蓋薩上校當機立斷——分頭追擊。

他以百人隊為單位派出追擊部隊,哪裡有敵情就去哪裡。

「叛軍分頭跑,你們分頭追。」蓋薩上校故意激怒他的百夫長們:「白山郡可是咱們的地盤。要追不上,那就是你們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講的。」

「您等著就好。」哈德森上尉冷哼一聲,抬手敬禮。

其餘百夫長也瞪著眼睛、喘著粗氣抬手敬禮,各自帶領百人隊出發。

……

說大話很容易,可到真正帶兵追擊的時候,哈德森上尉才發現他究竟是在面對何等艱難的任務。

他所追擊的敵軍規模很小,從留下的蹤跡來看,至多不過三四十人,正面交戰他有絕對自信。

但對方壓根不交戰,就是跑。

而且他們的越野速度快的驚人,簡直不要命地在跑。

前一刻還在東邊村子,下一刻西邊幾公里外的村子又傳來警報。

搞得哈德森上尉弄不懂到底是敵人的速度快?抑或那是另外一股敵人。

更加令哈德森抓狂的是,他的敵人對於白山郡內地形的熟悉程度,竟然比他這個正牌駐屯軍上尉還要高。

對方經常會鑽進某處他都不知道的山溝里,再從一處莫名其妙的地方鑽出來,繞得哈德森上尉暈頭轉向,

所以他同樣搞不清楚,對方到底是沒有目的地盲目逃竄,還是每一步都是計劃好的……

牛已經吹出去了,哈德森唯有咬緊牙關,死不鬆口地追在敵人後面。

哈德森或許能咬牙堅持,可他的士兵卻堅持不下去了。

穿林越嶺走了一天,士兵們說什麼也不肯再動彈。

「大人,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走不動了。」精神和肉體都瀕臨崩潰的一名士兵帶著哭腔向哈德森說:「我真的不行了,您就把我留在這裡吧。」

哈德森一樣是筋疲力盡,掃視著東倒西歪的部下,他痛苦地嘆息一聲:「好,那就休息一會吧。」

……

白山郡南部一處無名山溝里,巴特·夏陵也在帶領三支十人隊行軍。

切利尼中尉的騎隊已經趕往南山鎮軍馬場,夏陵要去那裡和騎隊匯合。

三十餘人的小部隊無比煎熬地走著,他們也瀕臨極限,每走一步都在承受巨大的折磨。

有戰士再也扛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支小部隊也跟著停下來。

巴特·夏陵快步過去,想要拉起部下。

「百夫長,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走不動了。」對方哭著說:「我真的不行了,您就把我留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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