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輕視(1/2)
鐵峰郡步兵團第二百人隊的士兵[彼得·布尼爾]不知道往哪走,他的百夫長[塔馬斯]也不許他多問。
布尼爾在舊語裡意為矮子,見他生得矮小,某位聽見「彼得」頭就痛的軍官便憤怒地用這恰如其分的副名給他登記。
出發前,每人領到一根木棍,矮子也領到一根。
百夫長嚴令所有人像馬戴嚼頭那樣咬住木棍,不准掉出來,掉出來就吃鞭子。
沒有戰前講演,面龐陰沉的百夫長只吐出一句話:「你們值不值三百畝,就看今天!」
言罷,他一揮手。
咬住木棍,矮子扛起長矛出發。
隊伍在森林裡行進,沒有道路可言,稍有不慎就會失散。
矮子這隊士兵曾跟著百夫長趟過兩次老林,當時不知有什麼目的,現在想來大概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樹木茂密的枝葉不僅加大行軍難度,而且給了很多人開小差的機會。
矮子眼睜睜看著前面的同伴丟掉武器,跑進栗子林不見蹤影。
但是矮子沒跑,他不敢,而且他惦念著那三百畝地。
於是他加快腳步,跟上更前面的人。
隊伍最終在一片樹林停下,不知是哪裡,也不知要幹什麼,更看不見敵人。
百夫長讓所有人臥倒,他一個接一個俯耳告訴:
「號聲一響就給老子往前沖,見到沒有紅圍巾的人就給老子狠狠殺!三百畝!記住!三百畝!」
要動真格的了,矮子趴在地上,口乾舌燥,手腳發麻。
他就是個膽小本分的農夫,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連豬都沒殺過,更別說殺人。
殺人可是要下地獄的啊!
但是,三百畝,那可是三百畝……做夢都不敢想。
他渴望聽見號聲,又害怕聽見號聲。
不知等了多久,催命般的衝鋒號終於傳進他耳朵。
林中響起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不少人握著長矛腦子一熱就沖了出去。
矮子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他的手腳不聽他使喚。
他是真的怕,怕得要死。
給上一位大官當兵的日子裡,他只得到每天兩塊黑麵包。
所以放下武器投降時,他一點負擔也沒有。
相反,不用打仗令他倍感輕鬆。
給現在這位大官當兵,除了麵包以外,他還得到三枚銀盾。
銀幣此刻正藏在他貼身的暗兜里,硌得他肋骨發疼。
可區區三枚銀幣哪有命值錢?打仗真的會死人!
矮子不確定他能上天堂,他不是很虔誠,也從未給教堂捐過錢糧。哪怕是最樂觀的期待,煉獄裡走一遭也是免不了的。
就算主寬容,允許他上天堂,但能晚去還是儘量晚去的好。
更何況無論他去不去打仗,三枚銀盾都已經揣進懷裡了……
他還領到一張授田紙,他把那張薄紙和銀盾小心地放在一起。
矮子想要地,想要得發瘋,可是他還沒真正領到土地。
三百畝只存在於描述中,矮子沒有立過界碑、划過溝壟,沒有播種過,沒有收穫過。
也沒有人指著一塊地,實實在在地告訴他「這裡就是你的地,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就是你的。」
「萬一是在騙你?」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拼命說服矮子:「誰知道會不會真給你發地?哪有老爺會好心?躲著,就在這裡躲著!等仗打完再出去!」
另一個聲音則不停念叨著:「三百畝,那可是三百畝!拼了啊!」
突然,矮子後背火辣辣的疼。
他回頭,百夫長塔馬斯怒不可遏的臉出現在他眼裡。
手握葡萄藤鞭子的塔馬斯狠狠抽打趴在地上的矮小士兵,咆哮如雷:「孬種!廢物!沖啊!用你的豬眼睛看看!咱們要贏了!衝上去就贏了!衝上去就是白揀三百畝!白給你三百畝你都不要!」
矮子被打得慘叫不止,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小團,不住地求饒。
百夫長塔馬斯一下一下狠抽,藤鞭都承受不住,「嘎吱」一聲斷成兩截。
塔馬斯的胳膊也在顫抖,他把剩下的半根藤鞭砸向矮小士兵,伸手就要拔刀:「給你三百畝你不要!好!操你媽!老子現在就宰了你!」
矮子手指摳著泥土,掙扎著爬起身。
疼痛、羞恥、貪婪、恐懼、仇恨……他的腦子快要被攪成一鍋爛粥。
「啊!!!」令人毛骨悚然的悽厲嚎叫從矮子胸膛傳出,這個老實巴交的農夫雙眼血紅、赤手空拳衝出森林:「魔鬼!死!三百畝!」
其餘怯戰者或是被矮子的狂熱所感染、或是害怕軍法、或是念叨著三百畝、或是都有,紛紛喘著粗氣站起來。
「前面都是魔鬼!來搶你們土地的魔鬼!殺!殺魔鬼不算殺人!」塔馬斯提著軍刀厲聲咆哮:「誰他媽不上,老子在這就弄死你!」
「殺!」人人面目猙獰,吶喊著沖向魔鬼所在之處。
……
堂·胡安從不害怕打仗,相反,打仗能讓他亢奮到成癮。
但是此戰,他第一次感到焦慮。
敵人的布置很有章法,營盤以雙層木柵環繞,步哨更是早早就撒出去。
為了隱藏行跡,胡安不得不將出擊陣地設立在一里地之外。
但他還是撞上了敵人的哨兵,萬幸對方的哨兵也被嚇了一跳,還沒來得示警就被擊殺。
超過一里地的衝鋒距離,不說跑到地方士兵還剩多少力氣,僅是在森林跑一里而不偏離方向就沒幾個人能做到。
所以堂·胡安在豪賭,天平的一邊是魯莽突襲的種種劣勢,天平的另一邊是敵軍士兵脆弱的戰鬥意志以及莫里茨·凡·納蘇。
原定計劃是等待敵軍分兵,再於錘堡和熱沃丹之間的野地打一場伏擊戰。
但是敵軍指揮官異乎尋常的謹慎,打起仗來一板一眼。
這令堂·胡安吃不准對方是否還會分兵。
通過觀察敵軍對錘堡的幾次失敗進攻,堂·胡安中尉斷定敵軍士氣低下、缺乏戰鬥意志。
於是他決定採用更危險的作戰計劃——不管敵人是否分兵,就在錘堡前方殲滅他們!
成功攔截蓋薩上校的信使更是給他一個天賜良機。
堂·胡安沒有提議「藉機斬首」,或許是他沒想到,或許是他不願意。
但莫里茨中校自己提出了這兇險的計劃。
莫里茨以中校之尊,自願冒生命危險去刺殺敵軍指揮官,讓所有人倍感意外。
堂·胡安更是感動至極。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莫里茨一如既往地輕笑著:「他們能派施法者偽裝成信使暗殺,我們也可以試試嘛。」
胡安提著軍刀在林間狂奔,心中默念:「可不要出事,中校。」
衝出森林,豁然開朗,果不如他所料,只有寥寥幾人跟著他準確跑到敵人軍營旁邊。
鐵峰郡步兵團的陣型經過一里地的越野衝鋒之後已經支離破碎。
不少士兵跑出森林、站在路上發現敵人軍營離著他們還有三四百米。
還有士兵竟跑到了錘堡後邊。
胡安怒吼:「拔木樁!」
他第一個沖向木柵,其他士兵如夢初醒跟了上去。
用隨軍攜帶的木樁以兩拳間隙插在地里,尖頭沖外,就是木柵——教科書一般的臨時營地防禦工事。
敵軍有內外兩圈木柵。
堂·胡安剛在外圈木柵上拔出兩人寬的缺口,營地里的敵軍就跑了過來。
有敵人朝堂·胡安等人開弓放箭。
敵人的弓的力道很弱,箭歪歪扭扭地飛著,但是仍舊嚇得鐵峰郡士兵驚慌不已。
箭矢嗖嗖從身旁飛過,他們紛紛轉身逃跑。
堂·胡安氣得大罵:「老子都沒跑!你們跑什麼?督戰隊!」
督戰隊沒回應他,因為督戰隊也跑得七零八落。
堂·胡安氣急敗壞舉起軍刀,一把拽倒一名逃跑士兵,竟是要親自督戰。
林中傳來不似人聲的嚎叫,所有人不分敵我都為之一驚,連堂·胡安也愣了一下。
嚎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
一個矮小士兵赤手空拳從枝葉間衝出——任誰也想不到,令聽者無不膽寒的戰嚎竟是來自這樣一個矮小男人。
矮小士兵闖入兩道木柵之間,發瘋般拔著木樁。
敵人朝他射箭,他也不躲。
「魔鬼!」他拔掉一根木樁,就大吼一聲:「死!」
逃跑的鐵峰郡士兵有不少停下腳步。
趁此機會,堂·胡安做完了他要做的事,他一刀劈死逃兵,厲聲叱令:「臨陣怯戰!就地格殺!」
森林裡跑出越來越多的鐵峰郡士兵。
大部分人最開始就沒跟著堂·胡安衝鋒,趴在地上很容易,站起來很難。
所以他們趴在地上,想就這樣捱到勝利或失敗。
全賴百夫長和軍士們的斥罵、鞭子和三百畝,驚恐的士兵們才起身投入戰鬥。
生力軍裹挾著想要逃跑的士兵殺向敵營,對於缺乏意志的部隊,人數就是膽量。
眼見身旁都是自己人,最怯懦的士兵也憑空生出三分勇氣。
鐵峰郡士兵一窩蜂跑向柵欄,跟著矮小士兵拔木樁。
「喊!給我他媽喊起來!」堂·胡安怒吼。
情緒激烈到極點,但是堂·胡安的思維異常冷靜。
他心知敵我雙方都是烏合之眾,全憑一股氣勢打仗。
只要能表現得像是在贏,就真的會贏!
堂·胡安高舉還在滴血的軍刀,引導士兵們吶喊:「殺!殺!殺!」
「殺!」鐵峰郡士兵拔下外圈木樁。
「殺!!」鐵峰郡士兵拔下內圈木樁。
「殺!!!」鐵峰郡士兵如洪水般湧入敵營。
「沃涅郡駐屯官已死!」堂·胡安忽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投降不殺!」
「死!」鐵峰郡士兵紅著眼睛吼叫:「殺!」
……
負責防守錘堡的理察·梅森帶領他的炮隊趕到時,鐵峰郡步兵團已經突破柵欄,殺進敵營。
雙方在帳篷和火堆間混戰。
沒有制服,幾乎很難分清敵我。
絕大多數互相拼殺的士兵都沒有盔甲,鋒利的刀劍輕輕一划就見血,長矛朝著胸膛一戳就能要命。
慘叫聲、喊殺聲和求饒聲中,有人聲嘶力竭地疾呼:「戴紅圍巾的是叛軍!紅圍巾!叛軍!」
在木柵缺口旁邊,梅森找到了焦慮的堂·胡安。
後者讓兩名士兵抱著他的腿,將他舉高,正在一臉凝重地觀戰。
「中校在哪?」梅森見面便問。
「不知道。」胡安緊咬著嘴唇。
「戰況怎樣?!」
「很不好!」堂·胡安俊俏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他緊緊攥著刀鞘:「沒有口子逃跑,全都堵在裡面,這仗要打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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