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一磅(1/2)
愛倫也發現納瓦雷姐妹吃得很少。
她沒說什麼,只是用六隻八周齡的小雞換來一袋小麥,先是費很大力氣舂掉麩皮,然後再磨成麵粉。
米切爾莊園有磨坊,但是就這樣一點麥子還不夠給大磨盤填縫。
所以愛倫用一架手搖磨,磨了整晚,磨出的麵粉又細細篩過好幾遍。
等到第二天早上,納瓦雷姐妹走下樓梯時,米切爾家的餐桌上就有了白麵包。
安娜很高興,連聲感謝米切爾夫人的關心。
凱薩琳也很高興,然後餐盤裡依舊剩下許多食物。
這下就連安娜也忍不住把妹妹帶回房間,她壓著怒意問:「怎麼?不合胃口嗎?」
「雖然還是有點粗糙。」凱薩琳還沒明白姐姐為什麼這樣嚴肅,臉上掛著輕笑:「但是比之前的好吃多啦,勉強能下咽。」
「那你為什麼剩那麼多?」
凱薩琳理所當然地回答:「總不能讓我都吃完吧?」
安娜嘆了口氣,拉著妹妹的手,問:「你覺得,米切爾夫人對我們好嗎?」
「很好。」
「其他人對我們好嗎?」
「也還好吧。」
「她們為什麼對我們好?」
這個問題難住了凱薩琳。
安娜認真地說:「這裡的人不是對安娜·納瓦雷好,也不是對凱薩琳·納瓦雷好。她們是對『他』的未婚妻和未婚妻的妹妹好。在這裡,我們不代表納瓦雷家族,我們代表的是……他。我們行為不得體,不會丟納瓦雷家的臉,只會消磨旁人對於他的敬意。」
凱薩琳調笑著問:「你還沒嫁給他呢,怎麼就有了女主人心態?」
「你不要笑。」安娜捏了捏妹妹的掌心,再次嘆息一聲:「這裡的人對他抱有很高的敬意,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留在這裡。但是至少不該因為我來到這裡,而使他的名譽受損。」
凱薩琳往床上一躺,懶洋洋地打了個滾:「好啦,我都聽你的。下次我也像那個小丫頭一樣,吃得乾乾淨淨,不就行了嗎?」
安娜拿妹妹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她輕輕打了一下妹妹:「外公要是看到你這樣,會氣得發瘋,他老人家最痛恨浪費食物。」
「哼,反正他也不喜歡我。外公只偏愛你,人人都偏愛你。」凱薩琳有些被說中傷心事。
「可是我最偏愛你呀。」
凱薩琳輕輕哼了一聲,轉過身去,露給姐姐一個後背。
一連串急促的上樓梯聲音傳來。
聲音之暴烈,仿佛是一步跨好幾個台階上樓。
根本不給納瓦雷姐妹整理儀容的時間,斯佳麗暴風一般踢開房門,衝進客房。
這一刻的斯佳麗·吉拉德洛夫娜,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小杜薩克。
繼承自愛倫的溫婉恬靜已經徹底消散,繼承自吉拉德的野性、衝動和暴躁脾氣被完全激發出來。
斯佳麗怒不可遏,死死攥著凱薩琳剩下的白麵包,舉到凱薩琳面前,大吼著問:「你這個海藍娘們!你以為我是吃粗麵包的嗎?!你以為我媽媽是吃粗麵包的嗎?!」
安娜和凱薩琳被嚇了一跳,兩姐妹愣在原地,連話也說不出來。
斯佳麗的表情甚至有些猙獰,她的眼睛大大地瞪著,怒火幾乎快要從瞳孔、鼻腔和嘴巴里噴湧出來。
「我也是吃白麵包長大的!我也有僕人從小伺候生活!你以為我不懂女士的餐盤裡要剩下食物嗎?你為我不懂嗎?」暴怒的斯佳麗如同兇悍的雌獅,她尖聲咆哮:「可你挨過餓嗎?不是為穿上束腰長裙節食,而是真正沒有東西吃的挨餓!餓到我想把我的手吃掉!我和我媽媽,不幹活就要餓死!你只要坐著,就有東西擺上餐桌。你竟敢剩?你竟敢剩!」
凱薩琳已經被徹底嚇呆,就連安娜也手足無措。
斯佳麗卻越說越憤怒,她使勁撕扯著白麵包,把麵包捏扁又扯碎,眼眶泛紅、厲聲追問:「你竟敢剩?你知不知道我媽媽就為這點麵粉,一整晚都沒有休息?!清晨又要給你準備早餐!你竟敢剩!!!」
「這種白麵包,掉到土裡我都會吃!」斯佳麗往嘴裡塞了一口麵包碎渣,流著眼淚問:「你竟敢剩?」
再無話可說,斯佳麗狠狠把手裡的白麵包摔在凱薩琳臉上,大哭著走了。
凱薩琳好久才從震驚中恢復,她哪裡見過這種烈度的「吵架」,委屈、恐懼、不甘……各種各樣的情緒一瞬間湧上心頭。
安娜突然感覺她的脖頸被勒住。
「她為什麼欺負我!」凱薩琳緊緊抱著姐姐,傷心地大哭,淚水把淡妝都颳得花掉,她頭髮上還掛著麵包屑:「她們為什麼都欺負我!」
安娜連忙也抱住妹妹,輕拍著妹妹後背安慰道:「別害怕,沒人欺負你。」
凱薩琳哭得更傷心了:「你也不幫我!你也欺負我!」
「我幫你,我幫你,我可是你姐姐啊。」
「我要回家!」
安娜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到時候你就跟著胡安中尉回海藍吧。」
凱薩琳的眼淚仿佛洪水漫過大堤,這下徹底控制不住。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大哭著在床上打滾,不肯讓姐姐靠近她,也不說她想要什麼。
「小納瓦雷小姐沒事吧?」愛倫站在門外。
愛倫本來正在西邊的園子裡摘菜,得到女僕的報信後立刻趕回宅邸。
「沒什麼。」安娜苦笑著回答米切爾夫人:「小孩子。」
「很抱歉,納瓦雷小姐。」看到客房裡這一幕,愛倫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是我教導無方,我會教訓斯佳麗的。請接受我替她向您和您妹妹道歉。」
安娜慌忙擺手:「別,斯佳麗做得沒錯,您不該教訓她,千萬別。」
不容安娜解釋,愛倫提起裙子施禮,已經轉身離開。
她善意地帶上了門,房間裡只留納瓦雷姐妹獨處。
……
當天稍晚些時候,斯佳麗不情不願地來找凱薩琳道歉。
斯佳麗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裡滿是倔強勁,顯然是不得以才來道歉。
凱薩琳也哭得像個小花貓似的,栗色的秀髮凌亂不已。
她氣哼哼地轉過頭,不和斯佳麗有視線接觸。
「你不需要道歉,斯佳。」安娜代替妹妹作答,笑著安慰斯佳麗:「凱薩琳就是欠缺一點教育,我覺得你說得對。」
一旁的凱薩琳恨恨地錘了姐姐一拳。
斯佳麗屈膝行禮,毫無感情地棒讀:「對不起,我做錯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這算是什麼道歉?」凱薩琳氣得幾近昏厥。
「好啦好啦,你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還想讓你給米切爾夫人和小姐道歉呢。」
凱薩琳撲到姐姐身上,胡亂揮舞粉拳,帶著哭腔尖叫:「你去找她給你當妹妹吧!你們都幫著她,你們都欺負我!」
可是不等她有更多動作,就已經輕鬆被安娜制服。
安娜不算特別有勁,但是比起妹妹要有力量的多。
凱薩琳說不過,打也打不過,簡直委屈至極,又忍不住大哭起來:「你為什麼幫外人?媽媽!安娜幫外人欺負我!」
安娜又費了好大勁,才把妹妹哄好。
「說真的,凱特。」安娜輕輕拍著妹妹的後背:「你還是回海藍吧。如果胡安中尉離開,你就沒機會回去了。至少很長一段時間都只能留在這裡。」
「我走了,你怎麼辦?」凱薩琳抽噎著問:「不就剩你自己了?」
安娜笑著說:「我沒關係的,放心吧。」
凱薩琳報複式地用姐姐的衣服擦著眼淚和鼻涕。
安娜長長地嘆息一聲:「小米切爾女士有一點說得對,這裡不是家裡、不是海藍。不幹活就要挨餓。外公當年白手起家的時候,不是也很辛苦嗎?他不是總給我們講他十二歲出海學徒,收布、染布、走街串巷賣布的故事嗎?」
凱薩琳氣得直哼哼:「外公才不給我講呢!也從來不給奧莉維婭講,他只給你講!他就是偏心。」
「總而言之,我要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做什麼?你已經見到了M先生,你應該把他帶回去。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回去。相信我,只要你開口。」
「他不願走,我不想動搖他的意志。」安娜搖了搖頭,幽幽低語:「我不知道他留在這裡做什麼,也不知道他這一年多以來的經歷,也不知道這裡的人為什麼尊敬他。但是我想觸碰他,我想了解真實的他,而不是沉溺在記憶里的他。」
「滿腦子都是愛情的笨蛋,婚姻和愛情哪裡是一碼事?」凱薩琳又忍不住提醒姐姐:「你見過誰為愛情結婚?」
「反正我不走,但是我想讓你回海藍。你也十六了,該訂婚了,總不能離家太久,你的名聲怎麼辦?」
「放心吧,有媽媽在呢!媽媽會能把一切都處理好。」凱薩琳破涕為笑:「我現在回家,她正在氣頭上,肯定要狠狠教訓我。再說,我想征服哪個男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可這裡的生活確實太艱苦了,米切爾夫人已經把最好的拿給我們,還是很艱苦。」
凱薩琳久久地沉默,她思前想後,下定決心道:「我還是留下……我不在乎M先生,也不在乎這破地方,但是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媽媽說我們是並蒂蓮,誰也不能離開誰。我不會把你扔在這裡的,我可不是M先生那個壞傢伙。」
安娜無可奈何地苦笑。
「至於媽媽身邊,不是還有奧莉維亞那個小笨蛋?她不會寂寞的。奧莉維亞終於能獨占媽媽寵愛,也會很高興。」凱薩琳眼睛腫的像桃子,看著姐姐,認真地說:「畢竟,我要照顧你呀!」
……
八月十一日,狼鎮教堂恢復了每周的儀式。
過了幾天,來了一位校官。
這位校官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大部分時間都在起居室的躺椅上打盹,胡安中尉尊敬地稱他為「凡·納蘇中校」。
又過了幾天,溫特斯回來了。
出鎮迎接的皮埃爾注意到溫特斯幾乎掩蓋不住的喜悅:「您見到了誰?這樣高興?」
「等晚一點,我仔細告訴你。」溫特斯現在腦海里只有安娜,久別之後又是一場小別,相見的衝動幾乎無法承受:「走,咱們先去你家。」
「我也有件大事要向您匯報。」
「不急,先去你家。」
溫特斯和皮埃爾縱馬向米切爾莊園疾馳,皮埃爾聽到百夫長的鞍袋裡有叮叮噹噹的聲音。
兩人在米切爾宅邸門口停下的時候,皮埃爾忍不住問:「您從熱沃丹買了什麼瓶瓶罐罐回來?」
溫特斯有點不好意思,含混地吐出一個詞:「賄禮。」
兩人下馬,溫特斯甚至不等把馬拴住,直接大步衝進米切爾宅邸。
會客廳,沒人。
起居室,沒人。
溫特斯一路找到樓上,納瓦雷姐妹的客房裡還是沒人。
「人呢?」溫特斯瞪著眼睛問皮埃爾。
皮埃爾也大吃一驚:「我也不知道。」
愛倫聽到動靜,從書房走出來:「蒙塔涅先生,皮埃爾,我們在這裡。」
米切爾宅的布局裡有書房,但是米切爾家裡總共也沒幾本書。
吉拉德不認字,愛倫都是在小客廳一邊做刺繡、一邊處理帳冊,書房也就閒置下來。
溫特斯緊繃的心弦終於放鬆下來,他笑著向米切爾夫人走去:「您是在避難嗎?樓上不安全。等哪天,我給您鑿個地下室。」
愛倫也難得開起玩笑,她微笑著回應:「好呀,我倒真想要個地下室做存儲間。」
這下輪到溫特斯不知所措:「那我明天就帶人來鑿。」
「您說笑了。」
「納瓦雷小姐們呢?」
「在書房。」
「在書房?」
「女士們的工作需要一點場地,客房太狹小,我便把她們帶到書房來了。」
「工作?」溫特斯不解。
愛倫微笑但堅定地回答:「是的,工作。」
書房窗戶向南,採光很好。
房內有一方橡木寬桌,還有兩排書架,上面擺著米切爾莊園歷年來的帳冊、文件。
安娜坐在書桌前,正忙碌著。
而凱薩琳依偎著姐姐,百無聊賴地削剪羽毛筆。
見到溫特斯走進書房,凱薩琳突然來了興致。
不等其他人開口,凱薩琳柳眉微蹙,搶白道:「M先生,從記事起,我還沒見過有帳冊能像您做得這樣差勁。您是讓門外那四條獵狗替您記得帳嗎?」
小納瓦雷女士音色柔媚、姿態溫婉,但是話語卻毫不留情。
安娜不動聲色地打了妹妹一下。
皮埃爾輕輕咳嗽,掩飾尷尬,民兵隊的帳目迄今為止都是由他負責。
「也沒有那麼差勁吧?」溫特斯笑著出言維護皮埃爾。
凱薩琳卻不理睬溫特斯,一雙杏眼瞪向皮埃爾:「你咳嗽什麼?是你做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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