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冶爐(2/2)
紹沙回答:「一大坨鐵,不好處理。分成小塊,鍛打更方便。」
「鍛打?接下來還要鍛打?」溫特斯繼續追問。
不懂就討教算是溫特斯的好習慣之一,他是不在意面子這碼事的。
「鐵裡面夾著渣,鍛打的過程中能把爐渣弄乾淨。」紹沙耐心給年輕的保民官解釋:「就是先鍛成薄板,爐渣會自然剝落。接下來折迭,再鍛成薄片……千錘百鍊就是這個意思。」
「鍛?」溫特斯立刻聯想到水力鍛錘,半開玩笑:「是不是接下來還得交給鍛爐鄉那些作坊去『鍛』?」
「對呀。」紹沙理所當然地回答:「鍛爐鄉有水鍛,幹這個活最合適不過。光靠人鍛,這一大坨鐵不知道要鍛到何年何月。
雖然近些年都用鋼堡條鐵,但是鍛鐵手藝是鐵匠基本功,應該不會這樣快丟掉。再不濟,還可以請我岳父的老兄弟們出來指導指導……」
安德烈和梅森在一旁好奇地擺弄鐵坨,小鐵匠自豪地給兩位軍官講解。
只有溫特斯和紹沙兩人立在陰冷的秋風中,嚴肅地討論著「鍛」這件事。
「鍛……不是免費的吧?」溫特斯眯起眼睛。
「當然不免費。」紹沙給溫特斯介紹鐵匠內部的規矩:「最簡單的辦法——把所有的鐵料交給鍛爐鄉的作坊主,別的您不用管。直接跟他們換熟鐵,大概能換一半鐵料重量的熟鐵。」
「一半?」溫特斯驚詫莫名:「我們辛辛苦苦煉出鐵,他們一過手就要拿一半?這他媽也太黑了!」
紹沙神色萬般無奈,他小聲說:「能拿一半,那還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您煉出來的不是鐵,而是鐵料。裡面有很多有毒的爐渣,不經好好鍛打是沒法用的。」
溫特斯氣得發笑:「那我還不如造幾具水力鍛錘,自己來搞!什麼狗屁鋼堡名匠水力鍛錘,老子看一眼就能再造一具出來,造一百具!」
「也可以呀。」紹沙點點頭:「不過您仔細想想看——除了索亞先生,你手下就沒有別的鐵匠了。就算我來幫忙,光靠我和索亞先生也忙不過來。您還是把鐵料交給鍛爐鄉的作坊,專心冶鐵的好。」
溫特斯第一次發現紹沙的口才居然也是了得。
「會計學校都辦了,我再辦個鐵匠學校不就完了!」溫特斯指著那幾個正在清理爐膛的小工:「我把他們都培養成鐵匠!」
紹沙的表情變得嚴肅,他緩緩問:「您說什麼?」
「我說,我要把他們都培訓成鐵匠。」
「恐怕不行。那些小工都是冬閒的農民,家裡有地。您就算讓他們來鐵匠作坊幹活,他們也不會答應。而且學徒期是沒錢賺的。」
「誰願意來,我就培訓誰。學徒期沒錢?那我就給學徒也發工資!」
紹沙臉色愈發凝重,他鄭重地告訴保民官:「您如果這樣做。我可以向您保證,全鐵峰郡的鐵匠立刻就會造反!就算不造反,他們以後也絕對不會站在您這邊。」
紹沙的話像是在威脅溫特斯,溫特斯第一時間也是這樣認為的。
但他很快意識到不是,紹沙是在告誡他。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因為紹沙已經將自己視為他派系的一員,才會用直白到像威脅的話當面告誡他。
「為什麼?」溫特斯誠懇地問。
「能打鐵的人,不是鐵匠。」紹沙也誠實地回答:「只有鐵匠行會認定是鐵匠的人,才是鐵匠。鐵匠行會有一套完整的學徒晉升規矩,這套規矩是行會的基石。您要辦鐵匠學校,就是在砸行會的根。」
行會!溫特斯摩挲著下頜。在帕拉圖生活太久,他都有點忘記由行會主宰的城市生活是什麼樣子了。
海藍有上百家同業行會,同產業的行會又逐漸合併成公會,公會以上又有行會總會。
在主權戰爭以前——那時還沒有維內塔共和國,[尊貴的海藍共和國]勢力僅限於海藍城及周圍——海藍的總會主席一職便由執政官兼任。
準確來說應該是:海藍總會主席自動當選執政官。
主權戰爭以後,維內塔大小商業城邦與內陸貴族領地合併成[尊貴的維內塔共和國],海藍總會主席也依舊由共和國大執政官兼任。行會地位之崇高由此可見一斑。
不是城市孕育行會,而是行會建造城市。城市也不屬於市民,城市屬於行會。
沒想到在共和聯盟的邊緣、貧窮又閉塞的鐵峰郡,居然也搞行會這一套?
溫特斯搖了搖頭,轉而露出笑顏,問中年鐵匠:「您也來給我當顧問好不好?紹沙先生。不記名的,就算哪天我戰敗,也不會追究到你。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向你請教。」
紹沙有些受寵若驚,他重重點頭:「榮幸之極。」
紹沙又建議道:「鐵匠行會這件事……您最好和我岳父談一談。鐵峰郡的鐵匠行會就是由他一手創辦。」
「好。」溫特斯啞然失笑。
那邊,梅森高興地拉著卡洛斯走過來。
「再加把勁,我看搞出來鑄鐵炮也沒問題。」學長豪情萬丈地展望:「偽帝的鐵匠也不比我們多長眼睛或是手嘛!」
卡洛斯聽得直發愣。
「出了多少料?」紹沙問卡洛斯。
「爐溫不夠,我覺得出來的應該是熟鐵、不是生鐵。按投料估算,能有四百公斤左右的熟鐵。」卡洛斯又慌忙補充:「也不能算的太好,就算兩百五十公斤出料就行。具體多重,得上稱量一下。」
「用了多少炭?」紹沙又問。
「初煉礦和木炭,三對一。」卡洛斯心算了一下,回答。
「三對一什麼意思?」溫特斯問,又進入到他不懂的領域。
「就是三份木炭、一份礦石——體積。」紹沙解釋,他笑著說:「那還真挺好!我岳父說他們冶鐵的時候,要用六份、七份炭,才能煉一份礦石。」
「什麼時候能再開爐?」溫特斯關心的是產能。畢竟對於他而言,木炭是不要錢的。
「爐壁要重新修補,我還想和紹沙先生把冶爐改造一下。」卡洛斯掰著手指頭:「大後天應該能重新開爐。不過那個時候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採礦、煉礦,還需要更多的人手燒炭。」
「沒關係,我讓薩木金給你準備。」溫特斯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這段時間你也別閒著。這次雖然失敗了,但下次說不定就能成功呢?」
聽到溫特斯的話,卡洛斯驚恐地瞪大眼睛。
「學長,你給冶爐選的位置不好。」溫特斯看向梅森學長:「您看看鍛爐鄉的鐵匠工坊,個個都靠著河!不靠著河,哪來的水力?」
梅森大吃一驚:「啊?還有這個說法?冶鐵爐還要水力?」
「水力鼓風!這件事我也是去過一趟鍛爐鄉才發現。」溫特斯得意大笑:「鍛爐鄉的工坊全都用水力鼓風。這裡卻用牛來拉風箱。牛是耕畜,本就緊張。繼續擴大規模,上哪找牛去?必須得靠著河才行。」
梅森學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溫特斯拉著小鐵匠走到山邊,指向山下的聖喬治河:「我給你找到一處好地方。看到沒有?就在那裡!去給我再搭一座冶鐵爐!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一定要把高爐搞成不可!」
溫特斯大笑著拍了拍小鐵匠肩膀:「我其實沒指望你真的能煉出鐵。按我的想法,你如果沒成功,那我就重新啟用波爾坦老先生那個年代冶鐵爐。成本高也無所謂,總之要冶出鐵。不過既然你成功了,那就再接再厲吧!」
卡洛斯呆若木雞、欲哭無淚。
「大人,那現在這座冶鐵爐要拆掉嗎?」紹沙冷不丁地問。
「為什麼要拆?」溫特斯莫名其妙地反問:「咱們現在要的是數量,不是質量。這座冶爐不是能用嗎?湊合著使喚不是也行?」
「恐怕……會有問題。」紹沙艱難解釋:「鐵峰郡的鍛爐數目是鐵匠行會限定死的。可以少,但不能多,每一座鍛爐都有主人。您要是想再開爐,就得去再買一座鍛爐。」
溫特斯的眉心又不自覺擰起:「那這座冶鐵爐是怎麼回事?」
紹沙這才披露實情:「索亞先生這座冶鐵爐,是我岳父拆掉他的鍛爐之後才建造的,用得是我和我岳父的鍛爐名額。所以沒有問題。我家的作坊里,現在已經沒有鍛爐了。」
溫特斯無言,他向紹沙抬手敬禮:「謝謝。」
「不敢當……不敢當。」紹沙慌忙鞠躬回禮。
「我這座是冶鐵爐,你們用的是鍛爐。」溫特斯沉吟著反問:「不能玩一點文字遊戲嗎?」
「不行。」紹沙苦笑:「行規的章程定得很死,凡是[使用燃料和火焰對鐵和鐵礦進行加工的熔爐、鍛爐、冶爐]都歸在『鍛爐』里,受到數量限制。每個鍛爐的名額如今都有主人。光是一個鍛爐名額,就值一大筆錢。
只有鐵匠行會認定的鐵匠,才是鐵匠;只有在鐵匠行會註冊的鍛爐主人,才能開作坊。」
「呵,還挺嚴謹。」溫特斯又好氣、又好笑:「誰定的規矩?」
紹沙的笑容愈發苦澀、無奈:「我岳父——波爾坦先生。」
一直沒說話的安德烈突然不屑地啐了一口,拔出馬刀,遞給紹沙看。
他面無表情地問:「認不認得這是什麼?」
紹沙嚇得直哆嗦,拼命點頭。
安德烈惡狠狠冷笑:「那我們想開幾座冶鐵爐,就開幾座冶鐵爐!」
「把刀收回去,紹沙先生是朋友。你威脅他幹嘛?」溫特斯用手肘捅了安德烈一下。
安德烈嗤笑,但還是乖乖收刀入鞘。
「看來啊。」溫特斯嘆了口氣,笑著告訴紹沙:「還是得找你岳父談一談。」
[今天也來晚了,抱歉]
[限制鍛爐的數量,這基本是各地鐵匠行會的保留節目。鍛爐主人、鐵匠、學徒是涇渭分明的三個階級。在十六世紀的義大利,如果鐵匠借用其他作坊做活,按照習慣,他要繳納「三分之一」的收入給鍛爐主人]
[冶金史是一個大坑。關於冶金歷史的資料浩如煙海,看了《冶金史》(泰利柯特1976)、《技術史》、《中國古代金屬技術》《中國古代金屬冶煉和加工工程史》之後,筆者決定——放棄治療]
[因為冶金技術發展的不平衡,指出一種冶金技術,說「這就是那個時代的鐵匠的煉鐵的方式」是不可能的。因為同一時代一定有更加落後的存在,也一定有更加發達的技術]
[所以筆者能做到的僅僅是「不脫離時代」。即本書出現的冶鐵技術,確實是那個時代的鐵匠真正應用於生產的技術。
但不會過於深入挖掘、梳理原理,以至於把這個故事寫成《冶金手冊》。畢竟這只是小說故事(捂臉)]
[礦石比燃料 1:3,略低於土法吹煉爐的正常水平。因為那個時代的鐵匠都用體積而不是重量,所以本書也用體積]
[對於缺乏地磅的年代,按體積計算比較簡單,一車、一車計數就行]
[感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