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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血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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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尋常又不尋常的一天。

諸王堡金匠艾爾伯特的工坊里來了一位陌生軍官。

陌生軍官左腿似乎不太靈便,拄著一柄馬首手杖行走。

另有一名面色不善的憲兵扶刀隨行。

看到來者身上的軍服,金匠艾爾伯特心裡「咯噔」一聲。

這年月,天大地大,拿刀的最大。軍人,如今是諸王堡里橫著走的存在。

叛軍的圍攻兩周前才解除,城外的屍骨至今尚未全部收殮。

提起這場圍城戰,諸王堡的市民們心有餘悸。

城市剛被封鎖,麵粉的價格就發瘋一樣往上漲。往往稱重的時候是一個價,付錢的時候又是一個價。

就算能買到麵粉,也買不到木柴。城裡的樹很快被砍得精光,許多人家不得不拆家具燒火。

街頭巷尾都在瘋傳:叛軍首領阿爾帕德已經下令,「城破之日,叛軍可以任意劫掠」。

萬幸萬幸,終究還是塞克勒將軍贏了。

叛軍退走那天,諸王堡市民紛紛上街歡呼:「塞克勒將軍萬歲!」

可是緊接著,追剿叛軍的部隊便在江北行省遭遇一場大敗。

戰爭沒有結束,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頭。

但是日子還要繼續過。

「有什麼我能幫您的嗎?」艾爾伯特殷勤地招待著軍官,他心想:「壞了,該不是來敲詐我的吧?」

其實艾爾伯特也不太了解軍隊制服的微妙差異,不過從面料、形制以及來者的氣質上,他敢斷定這是一位軍官。

「我是憲兵隊的莫里茨少尉。」陌生軍官年紀雖輕,聲音卻令人不由自主地聆聽。

他冷冷看著艾爾伯特,單刀直入:「憲兵隊接到可靠舉報,你在為盜匪銷贓。」

「沒有!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艾爾伯特捶胸頓足,猛喊冤枉。他心中大呼:「完了,果真是來敲詐我的!」

艾爾伯特之所以這樣害怕,是因為他真的在為盜匪銷贓。

小偷強盜搞來金銀器飾,通常會找金匠熔鑄稱新的錢幣。

一熔一鑄,任憑誰也沒法再追蹤。

有的則乾脆拿贓物換現成的錢幣或是首飾。

兌換比例低了一點,勝在便捷。

艾爾伯特經常會做這種買賣,他從來不過問東西是從哪來的,只要便宜就行。

陌生軍官似笑非笑:「沒有嗎?」

「沒有!當真沒有!我哪裡敢?」艾爾伯特拼命搖頭,對方的目光如同剃刀,艾爾伯特感覺自己在被一層一層剝開。

他試探著反問:「要不然……您說個『沒有』的辦法?」

「去年九月份,有個強盜來找到你。黑瘦、沿海口音、滿嘴金牙。」陌生軍官靠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把玩一柄小刀:「你幫了他銷贓,對吧?」

那柄小刀只有巴掌大,做工很簡單,刀柄使用皮繩一圈一圈纏的,但是刀刃雪亮。

小刀每在桌面敲一下,艾爾伯特的膝蓋就忍不住顫一下。

聽到陌生軍官提到黑瘦、金牙的特徵,他立刻回憶起對方說的是誰。

他暗自慶幸,高興地回答:「大人,我想起您說的是誰了。那人我真沒幫他銷贓,我把他舉報了!那人現在還在牢里關著呢!」

去年九月份的時候,一個操著外省口音的金牙強盜拿本票來找艾爾伯特,張口就要兌換一千枚杜卡特。

本票代表客戶提前存入的黃金,理論上金匠只是代為保管。見票兌金,認票不認人。

但是所有金匠都會挪用客戶存金,或投資、或放貸,以錢生錢。

艾爾伯特也不例外。

生意有賺有賠、放貸也可能收不回來。去年年初的一場豪賭,艾爾伯特不幸賠得底掉。

當那個金牙強盜找到他的時候,他的金庫里攏共只剩一千有零的杜卡特。

兌給那強盜,他就會當場破產。

至於艾爾伯特為什麼能確定對方是強盜?

答案很簡單:強盜這種人,艾爾伯特見得多了。對方一張口,他就能嗅出強盜的氣味。

聽那強盜是外省口音,見對方孤身前來。不知不覺間,艾爾伯特有了一個大膽想法——黑吃黑。

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艾爾伯特有個在治安官手下聽差的表哥。

那金牙強盜被抓了起來,投入監牢。

最開始的時候,艾爾伯特提心弔膽。所以他央求表哥保那強盜一條性命,萬一那強盜的同夥找過來,他也好有個籌碼。

日子一久,他也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直到今天被陌生軍官提起。

「這事是怎麼被捅出來的?」艾爾伯特心中暗罵:「哪個混帳眼熱舉報了我!烏格勞伊?還是科瓦西科?」

那陌生軍官卻不接話,反而抓住艾爾伯特話里的漏洞:「那個人沒有,其他人就有了,是嗎?搜搜看,證明你的清白。」

艾爾伯特又是一陣賭咒發誓。

這場風波最終以破財免災收尾,艾爾伯特需要去諸王堡憲兵隊「捐獻」一筆錢。

最後,艾爾伯特不動聲色將一小包金幣傳到陌生軍官手裡。

陌生軍官的舉動卻嚇了他一大跳,他晃了晃皮袋,聽到裡面清脆的響聲,眯起眼睛反問:「賄賂憲兵?我是不是還要給你寫個收條?」

艾爾伯特被嚇了一跳,手足無措時他悲哀地想:「明搶啊這是。」

他剛剛把最大的把柄交給了對方,好在對方沒再為難他。

「行了,就這樣吧。」陌生軍官輕哼一聲,收起金幣,隨口問道:「那個金牙強盜關哪了?」

……

西城牆下,一處偏僻的角落,諸王堡城市衛隊監獄默默佇立著。

說是監獄,其實就是幾棟破敗平房。

按照慣例,殺人犯這類重罪犯會被帶往陸軍憲兵隊監獄關押,那裡有石質監牢和鐵柵欄。

城市衛隊的監獄裡面都是小偷、債務人和偷稅者等囚犯。

金匠艾爾伯特工坊的風波發生不久之後,城市衛隊監獄也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軍官帶著一名憲兵走入監獄,拿著一份「治安事務管理監察司」副司長羅伯特中校的手令,要提走一名犯人。

牢頭也不知道「治安事務管理監察司」究竟是個什麼部門,他連這串詞都讀不利索。

不過漆封好好地蓋在手令上,帕拉圖的雄鷹徽章牢頭還是認得的——雖然雄鷹下面那行小字他不認得。

「長官。」牢頭領著軍官走進牢區,小心翼翼地解釋:「前段時間打仗,犯人都被征伐做苦役。您要提的這個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軍官不冷不熱的「嗯」了一聲。

「打仗那段時間,犯人死傷了不少。真的不能怪我呀,我也是……」

「少廢話。」軍官皺起眉頭,聲音如同萬年雪一般冰冷:「帶路。」

「哎,好,好。」牢頭點頭哈腰在前面走著。

監牢內的光線很差,原本應該關了不少人,因為空氣里有一種化不開的臭味。

但是現在不少牢房都空蕩蕩的,顯然消失的犯人都死在了之前的圍城戰里。

在監牢的最深處,軍官找到了那名以「盜竊罪」被關入監牢的囚犯。

原本就黑瘦的金牙「船長」變得更瘦,皮就像油布一樣包在骨頭上。嘴裡的金牙也沒了——被牢頭全部拔掉,他又成了豁牙船長。

「就是他。」軍官點了點頭。

牢頭急忙帶人打開枷鎖,跟隨軍官過來的憲兵走進牢房,把囚犯提了起來。

「是,是你……咳!咳咳!」囚犯艱難地抬起頭,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向來者。他話還沒說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帶走。」軍官拄著手杖,頭也不回地走向牢外。

乾瘦囚犯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喃喃說:「我……我就知道……你們會來的……」

牢頭說著好話,一路把軍官送出監獄,還借了一輛囚車給對方。

……

入夜,金匠艾爾伯特的工坊——也是他的家。

一場復仇正在進行。

「別!別!別殺我,錢,我都給你,什麼都給你……」艾爾伯特連滾帶爬地逃向金庫:「救命啊!」

他僱傭的兩個守衛連武器還沒拔出來,就被闖進來的人放倒。

金庫,躲進金庫就安全!

沒等艾爾伯特跑出幾步,伴隨著一聲細微的破空聲,他的膝蓋突然一痛,身體不受控制地撲倒在地。

緊接著,他又被人從身後抓住頭髮,狠狠拽起。

拽起艾爾伯特的人對著他的喉結就是一拳。

艾爾伯特身軀縮成一團,捂著咽喉乾嘔,再說不出任何話。

「篤、篤、篤。」是手杖點地的聲音。

「是你!」艾爾伯特一下子就回憶起這個聲音,還有那柄馬首手杖,他艱難地發出破碎的聲音:「是你……」

另一個乾瘦的人影從扶杖軍官身後走出來,他顫顫巍巍地走到艾爾伯特面前,費了好大力氣才蹲下身體。

乾瘦的人影扯下蒙面布,露出黑洞洞的豁牙,把臉貼近艾爾伯特的臉,痛快地笑問:「你好啊……你還記得我嗎?」

光線昏暗,艾爾伯特看不清對方的臉,也認不出對方是誰。他拼命搖頭,竭力往後躲。

「我叫戈爾德,好運……戈爾德。」戈爾德劇烈地咳嗽著,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記得我……沒關係,我可從來……沒忘記你呀……」

說完,戈爾德將一柄匕首緩緩刺入金匠的心臟。

他的動作很慢,既是因為他沒力氣,也是在享受這個過程。

金匠抽搐了幾下,不動彈了。

做完這一切,戈爾德仿佛被抽走靈魂。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兩滴淚水從乾涸的眼眶裡流出。他看著溫特斯:「謝謝,大人……」

溫特斯搖了搖頭,攙扶戈爾德站起身。後者還很虛弱,是強撐著來復仇。

「樓上還有一個女的,幾個小孩。」夏爾走了回來,低聲說:「控制住了。」

溫特斯看向戈爾德。

「夠了。」戈爾德突然笑了幾聲:「我沒死,他抵命就夠了。」

夏爾又拿出一張印花羊皮紙:「納瓦雷小姐的本票,在這傢伙的櫃檯里找到的。」

戈爾德接過本票,執著地說:「我要把這張本票兌了。」

「好。」溫特斯點頭。

於是用從金匠身上找到的鑰匙打開了金庫。

戈爾德一枚一枚地數著杜卡特金幣,連一片銀角子也沒有多拿。

點出整整一千枚杜卡特,戈爾德把本票放在金匠屍體上,並在上面壓了五十枚金幣——這是應該繳納的保管費。

然後,他衝著金匠的屍體啐了一口。

「走吧。」溫特斯扶著戈爾德離開。

「我若是還在做刀口舔血的行當,被打被殺我絕無怨言。」曾經的海盜頭子難過又悲愴:「為什麼……為什麼啊……」

溫特斯沒法回答,他扶著戈爾德一直走到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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