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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旅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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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溫特斯已經可以自由行動,但是額兒倫還是陪著他,甚至比之前還要寸步不離。

「我願意在這氈帳和你說說話。」額兒倫是這樣說的,她的神情有些難過:「營地里的大家,唉,他們不願意聽我的,他們也不需要聽我的。」

牧民已經帶著牲群各自散開,大概因為草場能容納的牲靈有限。

但是營地還維持著運轉,許多人丁、帳篷和牲群留在這裡,他們都是額兒倫的私人財產。

白獅的正妻和正妻的孩子早年間死於戰亂,如今膝下的子女尚且年幼。

作為白獅的親妹妹,額兒倫自然而然掌管一部分老營。白獅又疼愛妹妹,分給她許多屬民、奴僕和牲群。

所以額兒倫才是這座營地的女主人。

但是她闊別荒原整整十年。在紅松莊園,她是卡爾曼夫人的貼身女僕。在赤河部,她驟然成為一座斡耳朵的主宰。

別說部眾不適應,就連額兒倫自己也不適應,仆強欺主是無法避免的情況。

「我不了解赫德社會。」溫特斯想了想,沉吟著說:「但我看部落遷徙的時候,每日拔營、行走、紮營,其實和行軍打仗也沒什麼區別。軍隊,最重視獎罰。做得好獎勵,做不好用鞭子抽。」

額兒倫連連搖頭,小聲說:「我哪裡敢用鞭子抽人。」

溫特斯平靜地說:「不必自己動手,指派其他人執行就好。但是要有規矩,要公平。」

「我……」額兒倫的眼圈泛紅,欲言又止:「唉……」

小獅子跑進氈帳,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他擠眉弄眼問溫特斯:「我聽貝爾說,他們都管你叫[狼之血]?」

貝爾和小獅子年紀相仿,經歷也有幾分相似,所以很是聊得來。

額兒倫擦了擦眼淚,轉身走出氈帳。

溫特斯嘆了口氣,也拄著手杖離開氈帳。

「額兒倫?拔都?你倆怎麼走啦?」小獅子莫名其妙,轉頭笑著問夏爾:「你們怎麼會管他叫狼?狼可不是什麼好詞呀!」

剛才裝聾作啞的夏爾開口反問:「狼是壞詞?你們不是崇拜狼嗎?」

小獅子生氣地說:「那是外人對諸部的污衊!狼貪婪又惡毒,怎麼可能會崇拜狼?我們誇人都用雄鷹、牡鹿、駿馬、獒犬這類詞,你見過誇人用狼嗎?罵人才會用狼崽子。諸部部眾見狼必打。」

小獅子又笑著問夏爾:「倒是拔都,他不是高高興興接受了[狼之血]這種綽號?那究竟是誰在崇拜狼呢?是你們,還是我們?」

夏爾啞口無言,他嘟囔道:「我哥也沒有『高高興興』……」

「那你們為什麼管他叫[狼之血]?」

夏爾無奈地說:「因為我哥之前的綽號更難聽。」

「什麼?還有這事?」小獅子來了興趣,纏住夏爾追問:「你快給我講講。」

……

也是小獅子嘴巴靈光,白天說狼壞,晚上狼就來。

深更半夜,額兒倫的營地突然一陣騷動。

有人猛敲銅鑼,拼命大喊:「[赫德語]狼進圈了!狼來了!」

男人們在睡夢中驚起,紛紛提著打狼棒衝出氈帳。

被吵醒的溫特斯皺著眉頭,也拄著手杖要往外走。

睡眼惺忪的夏爾見到這一幕,瞬間失掉一切困意,他慌忙阻攔溫特斯:「哥你傷還沒好!你別去!」

溫特斯一言不發,走到營地里。

狼跳入羊圈,本想要飽餐一頓。卻被牧民們驚嚇,朝著遠處跑了。

營地里的男人們紛紛上馬,互相呼引著,揮舞打狼棒追趕出去。

馬蹄聲逐漸遠去,營地又恢復寧靜。

留守的婦女們點起火把,忙著清點羊群。

有兩隻懷著羔的母羊被嚇得流產,還有幾隻羊被咬傷了脖頸。

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回來,或是空手而歸,或是帶著傷——夜裡跑馬很危險。

額兒倫在人群中苦苦尋覓著,見到人就問:「看到拔都了嗎?」

每個人都搖頭。

回來的人越來越多,除了帕拉圖拔都。

最終,小獅子也回來了。

額兒倫衝上前去,使勁抓著弟弟的胳膊,流著眼淚問:「你看到他了嗎?」

小獅子搖了搖頭。

額兒倫像是霎那間被抽乾全部力氣,軟綿綿地跌坐在地上。

「走罷。」小獅子想要攙扶起姐姐。

額兒倫只是呆呆地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不肯離開。

小獅子無奈,只好在姐姐身旁點起篝火,陪著姐姐。

黑夜逐漸退散,額兒倫的眼淚也已經流干。

天蒙蒙亮的時候,小獅子硬是把姐姐拖起來:「走罷,他不會回來了!」

忽然間,地平線上出現一名騎手的身影。

那名騎手慢悠悠地走著,但他確實是在往營地的方向走。

額兒倫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那名騎手越來越近,天色也越來越明亮。

營地里的人們這才看請,那名騎手的馬背上馱著兩具狼屍。

「拔都!嗚嗚嗚嗚!」眾人揮手雀躍,甩著衣帽、拍打胸膛歡呼。

額兒倫卻默默離開,她回到自己的氈帳,從木箱底下取出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陸軍軍官學院學員制服,上面的每一處破損,她都已經仔細縫補好。

額兒倫抱著這套舊軍服,失聲痛哭。

……

狼襲次日,白獅派人來請溫特斯。

在白獅的營地,溫特斯見到了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瑞德修士。

瑞德修士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以前的瑞德修士,會讓你不由自主忽略掉他乾瘦的胳膊、耷拉的皮膚、雪白的鬚髮和滄桑的面孔。

他會像年輕人一樣大呼小叫,說笑著、談論著。

而此刻的瑞德修士就只是一位油盡燈枯的老人。

他還是那個他,但卻極度虛弱,每次呼吸仿佛都在吐出生命力。

他的面龐也變得晦暗,只有一雙眼睛還有些許光亮。

他努力地活著,仿佛就是為了見溫特斯最後一面。

溫特斯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抓住白獅的衣襟:「你幹了什麼?」

白獅只是搖了搖頭。

「嘿!你這小子,咳。」瑞德修士哂笑著呵斥:「幹什麼呢?」

溫特斯這才鬆開手。

「我的時候,我自己會不知道嗎?」瑞德修士費力招呼溫特斯:「叫你來,就是為了最後見一面。你過來,坐在我身邊。」

溫特斯順從地坐了過去。

瑞德修士如今就連說話仿佛也要花費很大精力:「讓你來,還想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情。」

「您只管說。」

瑞德修士輕輕笑著說:「這件事,還是得你來。你來幫我剃掉頭髮吧。我一生渡人,臨了,也有人來渡我,善。」

溫特斯沒當過理髮匠,他只給自己刮過鬍鬚。

但是瑞德修士的請求,他不推辭。他乾脆地接過剃刀,一老一小就在氈帳里剃髮。

兩個月以來的雕刻練習,讓溫特斯對於力度的掌握更加精確。

他打起十二分小心,沒有給瑞德修士滿是皺紋的皮膚留下傷口。

瑞德修士銀白色的頭髮如雪般飄落,一個接一個圓圓的燙疤暴露出來。

「我其實沒什麼能告訴你的了。」瑞德修士閉著眼睛,慢慢說道:「只有一點。你這個小傢伙,站得位置太矮,看得也太近,尤其不惜身。」

溫特斯沉默地站在瑞德修士身後,仔細地控制著剃刀的力度,繼續一點一點剃下頭髮。

「你不考慮一百年之後的事情,那就連十年之後的事情也無法保證。如果你不考慮整張棋盤,那就連棋盤的一角也無法占住。」

「嗯。」

「我聽說,這世界是個大球。」瑞德修士的眼睛逐漸恢復精神:「一直往西走,就能回到東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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