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鹽鐵(1/2)
安全起見,溫特斯不應與任何敵人當面接觸。但白山郡的信使身份特殊,溫特斯不能不破例——光頭蓋薩派來一位溫特斯的直系班長,巴拉茨·尤薩斯。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在學長的授銜儀式上,時光荏苒,轉眼已是三年過去。
短暫的寒暄過後,學長直說來意:「蓋薩上校想要回他的馬。」
「不行。」溫特斯乾脆回答。
「你大概不知道。」學長無奈吁嘆:「我這位上校長官……也很喜歡錢。」
「也?」一絲地域歧視的味道被溫特斯嗅到。
「沒人不喜歡錢,所以我不是來找你白要。」學長輕描淡寫揭過,鄭重告訴溫特斯:「你手上的馬,蓋薩上校可以拿出物資交換——只要你同意。」
「秘密協議?」溫特斯心思一動。
「當然是秘密的。」
「拿什麼換。」
「你們要什麼?」學長反問。
「你們有什麼?」溫特斯原話奉還。
雙方無法互信,談話一時間陷入僵局。
「行了。咱們不用繼續試探。」學長爽快地說:「我實話告訴你,白山郡不可能拿糧食、武器、彈藥這些軍資和你換馬匹。但是我們有一樣東西,你們很需要。」
溫特斯不置可否。
見溫特斯沒反應,學長也不打啞謎:「不是別的,是鹽。人沒有馬可以活,人不吃鹽卻會死。沒有足夠的鹽,這批馬你也養不好。
白山郡將繼續封鎖安雅河,從正常渠道鐵峰郡不會得到任何食鹽供應。但是我們可以單獨提供鹽給你。你拿著鹽,在鐵峰郡里能當硬通貨使。」
溫特斯驚訝詫異,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別的呢?」
「你想要什麼別的,可以再商量。你想要錢的話,也不是不行。」
「新墾地軍團的馬場。」溫特斯輕笑著說:「軍團還沒來找我要,倒是蓋薩上校急得不行。」
巴拉茨學長沒有接話。
「容我考慮一下。」溫特斯起身告辭:「您先在熱沃丹住幾天。」
「沃辛頓少尉還活著嗎?」學長突然開口問。
沃辛頓就是帶著一支百人隊追趕溫特斯,結果反被俘虜的白山郡軍官。
溫特斯據實回答:「他活著,而且很好,放心吧。」
……
離開巴拉茨學長所在地,溫特斯直奔他的住處——單身軍官的聯排寓所。
在凱薩琳的驚呼中,溫特斯徑直闖入安娜的臥室。
見面第一句話,溫特斯問:「家裡沒鹽了嗎?」
「嗯?」小睡的安娜被吵醒,尚處於意識模糊的狀態。暈乎乎地認出床邊的人是誰之後,安娜高興地伸出雙臂:「你回來啦!」
此刻的安娜如同還沒斷奶的小貓咪一樣可愛,比起平時的沉靜矜持反差太過強烈,任憑誰也要被激發出無限的保護欲望。
溫特斯忍不住抱起小貓,又問一遍:「家裡真的沒鹽了嗎?」
「我不知道呀。」安娜倚在溫特斯肩上輕輕揉著眼睛,小聲嗔怨:「你還沒說想我呢。」
凱薩琳在門口看到這一幕,羞得轉身就走。
事情還是得找相關的人,於是溫特斯叫來軍官寓所的廚娘,直截了當地詢問:「廚房還有鹽嗎?」
「有的,大人。」廚娘是位很健碩的婦人,木訥地回答:「還有好幾罐呢?」
「市面上還能買到鹽嗎?」溫特斯追問:「價格又如何?」
「還能買到,不過一直在漲價來著。」廚娘長得很壯,圓臉寬肩膀、腰身粗壯,但越說話聲音越小。
安娜悄悄碰了碰溫特斯的靴子。
心有靈犀一點通,溫特斯儘可能地微笑:「什麼時候開始漲的?已經漲多少?」
「就不久前才開始漲價。」僱主的表情陡然發生變化,令廚娘有些摸不著頭腦:「具體漲多少我也不知道……我提前買了好幾罐。」
繼續問也沒問出更多有用的,安娜打開首飾匣拿出一枚銀戒指感謝廚娘,後者喜氣洋洋地離開了。
溫特斯的情緒低落下去。他撐著額頭,眉心又不自覺皺起:「我還是得親自上街看看才行。」
「怎麼啦?」安娜拉住溫特斯的手。
溫特斯便把白山郡和鹽的事情講給安娜聽。
「沒有鹽了?我……我不知道。」安娜也很驚訝,她認真地說:「確實該上街看看,當面問問買鹽的人和賣鹽的人。」
「我這就去。」溫特斯抓起上衣和佩劍。
「鹽是一門很大的生意,我不了解。」送溫特斯出門的時候,安娜猶豫地提醒愛人:「但如果大家都害怕漲價斷貨而急著買鹽,商鋪里有多少鹽都會被搶空的。」
「我知道嚴重性。別擔心,會有辦法的。」溫特斯輕輕握了握愛人的手,出門離開。
……
當天稍晚一些時候,溫特斯和梅森、安德烈、莫里茨在駐屯所的會議室見面。
巴德在外安頓流民,堂·胡安打獵未歸,[決議會]目前就剩他們四人。
溫特斯告知同伴們白山郡方面的提議。
「威脅咱們?」安德烈勃然大怒:「他不賣更好!冬歇的時候把軍隊召集起來,打過安雅河去!我倒要看看光頭佬有什麼本事!」
「搶也是個辦法,先當備案記著。」溫特斯笑著說:「其實比起以鹽換馬,白山郡願意『交換』這件事本身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看樣子,新墾地軍團本身也不是鐵板一塊。估計是因為亞當斯將軍牆頭草的姿態,各郡跟他也有點離心離德。」
莫里茨漫不經心瞥向溫特斯,卻發現溫特斯也在看著他。
溫特斯攤開雙手,無奈向老長官解釋:「實在沒法子就只能搶……像赫德部落那樣。」
「我只是有點好奇。」莫里茨哂笑:「別理睬我,你們說正事就好。」
會前溫特斯先是找到老普里斯金,通過老普里斯金召集熱沃丹鹽商調研,對鹽的事情他已有大致了解:
鐵峰郡確實不產鹽,吃鹽全靠從隔壁的白山郡買。兩郡雖然只隔著一條安雅河,但自然稟賦卻是天差地別。
鐵峰郡僅有一些農夫們口中的「咸地」。咸地土性不好,既不能種莊稼、又不能熬鹽,最大的用處就是農閒時可以帶著牲畜過去「舐地」。
白山郡則坐擁上等鹽井,滷水鎮產出的井鹽供應著整個新墾地行省。鹽被稱為白色黃金,白山即為白色黃金之山。
簡要說明之後,溫特斯總結道:「白山郡那邊確實是在赤裸裸地威脅我們。」
「不僅如此。」一直沉默的梅森學長突然出聲:「新墾地是軍管行省,食鹽也是軍管。鹽商得先給楓石城繳稅,然後才能到滷水鎮買鹽,其實就是變相抽人頭稅。」
「不能從外面買鹽?」安德烈急著問。
「軍團不許外面的鹽進新墾地。」梅森長長嘆息:「我以前管的勞役牧場就有很多私鹽販子,最輕判的都丟掉一隻胳膊——鹽不光是鹽,它還是軍團的錢袋子。」
「那他媽更得打他了!」安德烈一拍桌子,瞪著眼睛看向溫特斯:「干吧!一不做二不休,把白山郡也打下來!」
梅森又嘆了口氣:「不行。」
「為什麼不行?」安德烈又瞪向學長。
「沒有糧食。」梅森也攤開本子,愁雲滿面開口:「熱沃丹的倉儲大部分都交給巴德去安置流民。糧倉里剩下的儲備——根據我的計算——不足以撐到明年夏收。」
安德烈呆呆愣住。
梅森問安德烈:「你知道『青黃不接』是什麼意思嗎?」
安德烈搖頭。
「沒關係。」梅森拍了拍學弟肩膀:「過幾個月你就知道了。」
「之前不是說維持『最低限度食物供應』能撐到明年糧食下來嗎?」溫特斯也有些訝異:「怎麼又不夠了。」
梅森學長慢條斯理地回答:「之前勉強是夠的,再添一千三百多張嘴就不夠了。」
溫特斯瞬間醒悟——是俘虜,沃涅郡的俘虜。
……
農業的底層邏輯很簡單——有播種才有收穫。
雖然沒有統計數據支撐,但溫特斯敢斷定大批僱工、佃農逃難已經導致新墾地的糧食總產量驟跌。
眼下局面尚能維持,一是因為自耕農普遍還守著土地;二是因為莊園本就以種植經濟作物為主;三是因為上一季度的存糧還沒吃光。
沿著這條路繼續走,大饑荒就在前邊不遠處等著。饑荒會進一步加劇動盪,到那時自耕農也得逃難,接下來就將是更大的饑荒……黑到看不見一絲光。
本著「給大家找活路」的質樸想法,溫特斯想要讓流民重新回歸農業生產。
然而瘋牛已經跑出牢籠,正在橫衝直撞、踐踏大地,哪裡是那麼簡單就能關回去的?
撒手不管流民,溫特斯就只需要餵飽一千五多名士兵和軍屬,憑熱沃丹的倉儲綽綽有餘,但他決定干一把大的。
所以從他決定扛起更多責任那一刻起,新政府的財政就在向著破產的終點一路狂奔。
溫特斯不得不勒緊腰帶過日子。
全軍上下不分等級,一律按人頭定額分配食物。配額有限,胃口再小的人也只能吃六分飽。至於流民營,那邊人均得到的糧食就更少。
所有人都處於半飢餓狀態,流民和士兵不僅要耕地播種,還要想方設法搞吃的:挖野菜、采野果、捕魚、狩獵……
因此堂·胡安一出去打獵就是好幾天不見人影。溫特斯也從不回家用餐,都是留在駐屯所與部下們開伙。
唯一的好消息是溫特斯已經徹底麻木。之前一睜眼三十幾人吃喝拉撒時,他每日憂心忡忡;如今一睜眼兩萬多人吃喝拉撒,他反而沒什麼感覺了。
按照梅森學長的估算,通過壓低消耗速度,現有倉儲應該能堅持到明年夏收。等到夏糧收穫,境況就能大大好轉。
也只有等到新政府真正收上糧稅,這個小、貧窮但頑強的政權才算是踏入正軌。
但是計劃永遠沒有變化快。胡安學長痛痛快快打出一場大捷,他打得很過癮,無形之中卻在糧庫底下又劃開一千多個小口子。
俘虜也是人,而且全都是能吃能喝的成年男子。
糧食,不夠了。
……
會議室的氣氛立刻變得沉悶,連莫里茨的眉宇間都不自覺掛上愁緒。
「都板著臉幹嘛?」溫特斯爽朗大笑:「咱們是在頂著海嘯把浪推回去。有困難很正常,沒有困難才不正常。正是因為難,收益才大!等到明年糧食收穫,現在的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溫特斯使勁咧嘴笑著:「不要皺眉。我們成天沉著臉、皺著眉,讓戰士們怎麼想?他們只會更擔心。所以要笑,不能愁。」
梅森無奈嘆了口氣,解顏而笑。
安德烈卻是哭笑不得:「你就別笑了,你笑起來比皺眉還嚇人。」
「話是這麼說,但缺糧的問題總得解決,還有鹽的事。」梅森正色道:「不然真到青黃不接的時候,咱們就得乞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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