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鐵錘(1/2)
五十年前,山前地[門奈伯爵領]的一場婚禮上,幾個綠心修道院的農奴借著酒勁撒瘋,把一隻「農民鞋」掛在修道院門前的長杆頂端。
農民鞋,顧名思義就是農民穿的鞋子。
不同於代表騎士和老爺的長靴,農民鞋沒有靴筒,而用皮帶綁在小腿上。
掛鞋原本只是一個粗俗的玩笑,但是修道院院長、老門奈伯爵和附近的市政官卻對此異常重視。
他們帶著士兵趕來,將農奴們召集到一起,揚言高掛農民鞋是極為嚴重的冒犯。
經過老爺們的告誡,農奴們把鞋子從長杆上摘了下來。
堂堂修道院院長和伯爵大人,為什麼害怕一雙鞋子?
因為他們心裡很清楚,這些農奴並不是農奴,他們是自古生活在這片土地的自耕農和自由佃農。
數代綠心修道院院長強取豪奪、威逼利誘,乃至使用偽造文件、發假誓等卑劣手段,將這些自由人硬生生變成修道院農奴。
農民從未停止過反抗,訴訟、請願、武力……全部被與綠心修道院沆瀣一氣的門奈伯爵壓下。
農民們過得很苦、農民們心裡有怒,老爺們知道這一點,所以老爺們才會害怕一隻鞋子。
修道院門前的鞋子取了下來,但是人心裡的鞋子摘不掉了。
畫著一隻農民鞋的旗幟從此成為歷次農民秘密結社、反抗暴政的標誌,這些秘密結社也都因此自稱為「鞋會」。
隨著來自貴族和教會的負擔越來越重,不僅是農夫,市民也開始踴躍參加鞋會。
各地鞋會數次試圖組織起義,都因泄密而失敗。
十年之後——也就是四十年前,還是在門奈伯爵領,又一個鞋會在農舍里誕生。
這次,鞋會的領頭人吸取教訓,採取了前所未有的保密措施。
暗號、切口、誓言……還有對背叛者無情而迅速的處決。
憑藉嚴密手段和「推翻一切教會貴族和世俗貴族、消滅農奴制」的口號,門奈的鞋會迅速發展壯大。
這段時期的山前地完全是火藥桶,農夫滿腔怒火,只缺一個帶頭人。
光是一個門奈伯爵領,就有超過七千名農夫宣誓入會,聯絡網甚至延伸到山前地的每一片區域。
門奈的鞋會的領頭人制定了一整套起義計劃:
首先占領附近的城市[布魯扎],因為布魯扎超過半數的市民不是宣誓入會,就是對鞋會持同情態度。
奪取布魯扎的教會金庫、城市金庫和武器庫,自行武裝之後,大隊人馬將毫不猶豫向登巴侯爵領進軍。
隨後應持續不斷地向前推進,在任何地方的停留都不該超過二十四小時。
不斷的進攻,不斷的擴大規模,直至將整個山前地都納入鞋會的同盟,「使主的公道在人間得以實現」。
……
故事講到這裡,巴德嘆了口氣,問溫特斯:「你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嗎?」
溫特斯和安德烈面面相覷。
「好不容易才團聚,搞這麼嚴肅幹嘛?」安德烈大笑著拿出一樣事物,展示給溫特斯:「給你看樣東西!」
安德烈很高興,從荒原回來之後他還從未像今天這樣快樂過。
溫特斯看得清楚,安德烈掌心上是一枚利劍大十字勳章,和他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個。」安德烈冷笑著,又有些得意:「想用這東西收買人心。」
「我要說的事很重要。」巴德執拗地打斷安德烈。
坐在旁邊的梅森學長插話:「巴德的意思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完全不是要造反的架勢。」
「對,連農夫的鞋會都知道,造反就是一股氣勢。」巴德的眼神變得冷峻:「必須推著浪潮不斷前進,要麼被巨浪打得粉身碎骨,要麼掀起海嘯毀滅世界。可是你在幹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
梅森苦惱地撓了撓頭髮,也嘆息著說:「巴德和我討論過,你要是想造反,就不該撲滅火焰。熱沃丹征糧?你不僅不能攔,你還要幫著熱沃丹。
等農民真正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們才是你造反的本錢。火越旺越猛,就越好。可是你剿匪、發地、墾荒、劫糧隊,這根本不是添柴,而是往火上潑水。你明白嗎?」
溫特斯沒作答,他還想繼續聽巴德和梅森學長說。
四人坐在河畔,一時間陷入沉默。
往日沉默寡言的巴德,今天有無數的話想說。
「對於新墾地的農民而言,你不是[鞋會],你不是改天換地的滔天巨浪。你的所作所為,反而是在給舊權力體系修修補補。」
巴德逐漸變得激動,語速也越來越快:「農民過去給軍隊和議事會納賦稅,如今給你蒙塔涅老爺納賦稅,有什麼兩樣?你不是農民造反!你這是貴族造反!你這是[狼鎮的領主反叛他的封君]!」
安德烈和梅森也發現巴德的情緒變化。
「別這麼激動嘛。」安德烈試圖摟住巴德的肩膀。
巴德卻甩開安德烈,盯著溫特斯,一字一句地問:「所以我想知道,你留在這裡,到底想幹什麼?」
溫特斯望著靜靜流淌的河水,反問:「巴德,你剛才講的故事裡的門奈鞋會,他們後來怎麼樣?起義成功了嗎?」
「沒有。」巴德面無表情地回答:「一個成員去找神父懺悔,泄露了鞋會的秘密。門奈鞋會的規模嚇壞了山前地的大小貴族。他們一齊出兵,又是抓、又是殺。有幾個鞋會首領逃掉,沒逃掉的都被公開處決,屍體掛在城堡上給所有農民看。」
河水依舊靜靜流淌著。
「三四十年前的事,你怎麼知道的?」安德烈有些不服氣。
「這些事情,每一件都記錄在綠心修道院的卷宗里。」巴德瞪著安德烈,雙目赤紅:「這些事情,每一件都由貧苦農民口耳相傳。」
安德烈啞然失笑:「農民造反……成功過嗎?」
「有!主權戰爭!門奈鞋會血案之後,就是主權戰爭!農民也在主權戰爭流了血,而且流了很多。但是戰爭的果實,他們沒能品嘗到。」
安德烈追問:「主權戰爭以前,成功過嗎?」
這次輪到巴德陷入沉默。
溫特斯揀起一塊小石子,甩向水面。
石子打出一連串水花,然後沉沒,河水又恢復平靜。
沉默許久,溫特斯終於開口:「帕拉圖人對不起我。」
「這不是廢話。」安德烈提起舊事就火大:「日羊佬對得起我們誰?」
「所以我剛回到帕拉圖的時候,其實沒想的太複雜。」溫特斯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他望著河水:「我只想報仇。那些把我和我的人丟棄在冥河西岸的仇家,一個也不放過。我要讓他們死得很痛苦,讓他們生不如死。那些對我好的人,我也要報答他們。」
溫特斯嘆了口氣:「這就是我的想法。」
「就這些?」巴德似乎並不覺得意外,他的眼神很平靜,只是有一點點……遺憾和失望。
「最開始的時候,我想回家,做夢都想。結果腦子一熱,就留了下來。別笑,就是頭腦發熱,一時衝動。覺得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不能一走了之。」溫特斯的聲音很輕,但是其他幾人都能聽得很清楚:「除了報仇和報恩,我又有了別的想法。」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