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圍攻(完)(1/2)
溫特斯·蒙塔涅的第二個提議—一也就是那個真正有可能實現的交易—一給[堅貞]造成的衝擊,不亞於直接在大方陣里引爆一顆巨型榴彈。
十二軍團的軍官們立刻陷入了激烈的爭執之中。
因「狼之血」許諾了水,卻要聯省人拿他們的傷員來換。
「換?換[生殖器]個蛋!」第九大隊的簡·阿奎那怒火中燒,「拿傷兵換水?換完了,還有士氣打仗嗎?[髒話]!要換水,還不如乾脆投了得了!」
「不換又能如何?現在突圍?馬飲了嗎?靠兩條腿,你我能走到翡翠渡嗎?」托馬斯·海默異常冷靜,「不換,傷員就不會死嗎?我們現在有條件救治他們嗎?今早咽氣的重傷員,到最後都在求一口水喝。」
阿奎那無法反駁,但態度依然堅決,他憤恨道:「那也不能換!那混小子擺明是來整我們的!他就是要羞辱我們、離間我們、瓦解我們的軍心!換了!就全完了!我們全得埋在這!」
「不換就不埋在這裡了?」托馬斯·海默反問,「你要渴死了,但你面前只有一杯毒酒,難道酒有毒,你就不喝嗎?」
「不喝!老子寧可渴死也不喝!」阿奎那怒目圓瞪、脖頸青筋暴起,扭頭虎視軍團長,「現在就突圍!趁著還有力氣,直接跟叛軍拼了!這消息藏不住的,等底下的士兵知道,想拼都沒人了!」
「現在突圍,傷員怎麼辦?能帶走嗎?」托馬斯·海默毫不留情地指出後輩觀點中自相矛盾之處,「還不是一樣要把傷員丟棄在這裡?那還不如丟給叛軍,既能把累贅甩給他們,還能換點水!就算要突圍,是不是也得先讓所有人都喝飽水?」
海默也看向軍團長,神色痛苦而懇切,「德格勒中校還沒到,而叛軍援軍新至,現在突圍,我們不會有任何機會,甚至可能把翡翠渡一併丟掉。
「如果能等到第一、第二、第三大隊,三個齊裝滿員的大隊加上水兵,說不定能接應我們出去。我們現在的首要目標應該是堅持,堅持下去才有機會。」
這一刻,不止是托馬斯·海默和簡·阿奎那一近處的軍官,遠處的衛兵、
勤務兵、軍士,更遠處的普通士兵,甚至還有拴馬樁旁的戰馬一仿佛天地間所有生靈的目光,都聚焦在范斯高·阿爾達梅一個人身上。
十二軍團,命懸一線。
而他必須立刻決斷。
樊尚與一個同樣腳上受傷的戰友,合力抬著另一個膝蓋被打爛的重傷員,艱難地跨過塹壕。
為了不妨礙士氣,傷員們總是被安置在營地的邊角。
其他人不想看到他們、更不想聽到他們,因為他們的慘狀令人心驚膽寒、他們的呻吟令人坐立難安。
他們明明為勝利獻出了最多,可其他人對待他們,卻像對待光輝旗幟上的污點。
誠實地說,樊尚能理解這種情感,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為此感到難過。
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三色旗幟,樊尚抬著戰友,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高地。
用於交換的傷兵全都經過事先挑揀,除了傷重垂危者,余者皆是腿腳掛彩,無望隨隊突圍之人。
塹壕後,僥倖四肢還健全的士兵們,默不作聲地注視著身體殘缺的戰友們離去。
那位據說來自維內塔的叛軍首領,對待「交易」的態度,令人意想不到地嚴謹、公平。
他專門遣人在兩軍陣地之間的行省大道上,搭建了一架巨大的天平。
當著所有人的面,[堅貞]的傷員被輪流請上天平。
叛軍則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下等重的水。
高地上,簡·阿奎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部下像是某種貨物,被叛軍放在天平上稱重,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說實話,哪怕是那些支持交易的軍官,也沒有一個人預料到,那個維內塔來的混蛋,竟會用這種堪稱終極羞辱的形式交易。
阿奎那恨不能直接朝著那個維內塔混蛋的旗幟衝過去,讓叛軍把自己亂槍打死。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同意傷員換水的那一刻,十二軍團的命運就被交到了敵人手中。
高地下,輪到了樊尚「上稱」。
負責操作大天平的「叛軍」士兵見樊尚腿腳不便,想拉樊尚一把。而樊尚堅決地推開了「叛軍」的手,自己爬到了木板上。
聽著天平另一端傳來的汩汩水聲,樊尚感覺自己心裡的某些東西也跟著淌出去了。
「可以了,」一個帕拉圖口音說,「下來吧。」
樊尚忍著眼淚,往天平下爬。
一雙大手接住了他的胳膊,穩穩地把他扶了下來。
「可以了,士兵,」還是那個帕拉圖口音,「你打的很勇敢,你已經盡了你的職責。現在,你可以休息了,我們會照顧好你的。你的戰爭,結束了。」
自把自己賣了十二個銀板以來第一次,淚水流出樊尚的眼眶。
與此同時,在三零高地上。
「你這有點太過了————」洛松面露不忍。
不管怎麼說,新軍與聯省陸軍都師出同門,見大前輩受辱,新軍的正式軍官們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死人不過分,殘廢不過分,蒙羞過分?」從傷兵營回來,溫特斯心情正糟糕,他冷冷地問,「那阿爾達梅為什麼還不自殺?只要他一死,[堅貞]肯定當場投降。」
洛松嘆了口氣,「話不是這麼講的。」
洛松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麼,他覺得阿爾達梅上校多少有些無辜,因為溫特斯·蒙塔涅的怒氣不光是衝著他來的。
可如果不只是衝著阿爾達梅來的,還是衝著誰來的呢?這就沒法細說了。
所以洛松乾脆閉上了嘴。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安德烈打馬從後面奔了過來。
「準備好了,」一見面,安德烈就對溫特斯說,「阿爾達梅今天只要敢下高地,他就走不出這片林子。」
溫特斯點了下頭。
交代完正事,安德烈饒有興致地看著山坡下的大戲。
「嚯,這個有意思,」安德烈露出狼似的笑容,「哈哈,阿爾達梅肯定要氣死了。」
洛松仰頭看了一下青天。
安德烈敏銳地覺察到洛松少校的情緒變化,他瞥了少校一眼,「不用可憐敵人,學長,您難道認為形勢對調,范斯高·阿爾達梅會對我們更友善嗎?羞辱敗者,本來就是勝者的權利。」
洛松終於按捺不住,反問道,「如果有一天,你當了敗者,你希望遭遇同樣的羞辱嗎?」
「不當敗者不就行了,」安德烈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是說假如。」
「要麼死亡,要麼勝利,」安德烈微笑著說,「就永遠不會是敗者。」
洛松敗下陣來。他舔了舔嘴唇,換了個話題,轉頭問溫特斯,「你當真覺得,阿爾達梅今天會突圍?」
「如果他拒絕了水,那[堅貞]今天一定會突圍,」溫特斯眺望著五高地,「但他拿了水,那他就只有掘壕築壘、原地堅守一條路可走了。」
「有沒有可能,他同意做交易,是為了迷惑我們?」
「有可能,所以我讓騎兵提前做了準備。但可能性不大,」溫特斯幽幽道,「阿爾達梅上校又一次選擇了希望。遠離戰場太久,他已經沒有同歸於盡的勇烈了。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可以少死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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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松一聲長嘆,「我們和他們本來也沒有理由同歸於盡的。」
「這可不好說,」安德烈冷不丁來了一句。
洛松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今晚五高地如果有零星的騎兵突圍,」溫特斯對安德烈說,「象徵性追一下,然後放他們走。」
洛松咂摸出味來,挑眉問:「怎麼,你還想圍點打援,再來一仗?」
「本部長應該不會給我這個機會,」溫特斯回答,「但萬一他改了性子,那就把他一起解決掉。」
「咱們的部隊,狀況可都不太好,」洛松於心不忍,「能撐到現在,我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了。再打下去,傷亡恐怕不會小。」
「現在也是南方面軍最虛弱的時候,」溫特斯冷硬地回答。
「好吧,你說了算。」洛松卸下了重擔,他故作輕鬆地說,「我還以為,你最心疼你的兵呢。」
溫特斯猛地轉過頭來,「我當然珍惜我的戰士,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怕死。我的態度始終如一,我厭惡無意義的死亡和痛苦————」
「我明白,」洛松擺手,「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沒有人比我們帕拉圖人更懂這件事了。」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溫特斯緊盯著洛松,「我是要告訴你,有意義的死亡和痛苦,一樣是死亡和痛苦。再來一次,我還會做出同樣的決定。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把那些犧牲從我們的肩頭卸下了。不,那些死亡和痛苦,依然是我們所必須牢記、所必須背負的,永遠。」
[白樺堡]
叛軍從諸王堡撤退後,白樺堡重新回到南方面軍手裡。
詹森·科尼利斯立刻在白樺堡設立了前敵指揮部,並抱病來此坐鎮。
不過,雖然總司令前出到了白樺堡,但南方面軍的主力部隊還留在諸王堡。
科尼利斯謹慎地與叛軍保持著距離,隨時準備縮回殼裡。
而他本人之所以進駐白樺堡,就是為了第一時間收到[堅貞]的消息。
在白樺堡,科尼利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閱讀老同學前一天發回的捷報。
他越看,就越沉默。
指揮部的低級軍官們,都以為是同期的成功讓總司令揪心。
畢竟本部長在諸王堡打得那麼艱苦,若是被西方面軍摘了桃子,以本部長過往的脾氣和如今的體況,一命嗚呼也未嘗不可能。
直到有一天早上,詹森·科尼利斯毫不意外地等到了[堅貞]的壞消息。
雖說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真翻開[堅貞]第一大隊長萊昂·德格勒中校發來的急報時,還是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從詹森·科尼利斯的胸膛滲透出來。
科尼利斯倚著床柱,久久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弗利茨一目十行地把德格勒中校的報告掃完,「單從報告來看,阿爾達梅上校的情況————似乎還好。
「雖然首日交戰未分勝負,但叛軍沒能拿下翡翠渡,說明他們也已力竭。
而十二軍團」是新銳之師,體力士氣都占優,隔日再戰,說不定能一舉擊潰叛軍。
「德格勒的報告?」科尼利斯沙啞地說,「德格勒維護阿爾達梅的尊嚴罷了。阿爾達梅輕敵冒進,沒有一鼓作氣打垮叛軍,他就已經輸了。帕拉圖是叛軍的地盤,一旦陷入相持,叛軍能調集的資源,可比阿爾達梅手裡的資源多的多。
又脫離了水路,他連撤都沒法撤————」
科尼利斯說著說著,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弗利茨急忙上前服侍。
平復了呼吸之後,科尼利斯指著少校手中的信箋,苦笑道,「我們現在看到的,都已經是一天前,甚至是兩天前的事情。就在我們說話的現在,[堅貞]說不定都已經完蛋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弗利茨遲疑地問,「德格勒中校,可是請求我們出兵的。要去————救援阿爾達梅上校嗎?」
「救?」科尼利斯反問,「怎麼救?少校,你信不信,叛軍就在等著我們上鉤呢?如果明天我們收到阿爾達梅的死訊,那才說明,叛軍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科尼利斯疲倦至極:「叛軍統帥這次,完全變了一個風格。與圍攻諸王堡時相比,根本就是另一個人。現在這種打巧仗的叛軍,才更————更————」
「更什麼?」弗利茨微微蹙眉。
「更溫特斯·蒙塔涅。」
弗利茨沉默片刻,「那我們————不動?」
「不!」科尼利斯瞿然睜眼,「就算前面是陷阱,我們也得動一動。只要能多牽扯一點叛軍的兵力,阿爾達梅都更有可能活下來。但我們只能造聲勢————」
科尼利斯長長嘆息,「阿爾達梅的命運,終究只能靠他自己掌握。」
科尼利斯還是想錯了,阿爾達梅乃至[堅貞]的命運,都已經不是阿爾達梅所能左右的了。
至少蓋薩·阿多尼斯看到的是這樣的。
聯省人的戰船還封鎖著銀魚渡和翡翠渡,但蓋薩聽說范斯高·阿爾達梅被圍,第一時間繞到更上游的大鐘渡,於夜間坐小船過河,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從銀魚渡到翡翠渡的路上,看著一匹匹倒斃在道旁、已經僵硬腫脹的戰馬屍體,蓋薩心疼得右眼皮直跳。
等到了戰場上,親眼望見聯省的三色旗,蓋薩的左眼皮也開始跟著跳了。
他繞著五O高地看了一圈又一圈—一[堅貞]在高地上搞工程,高地下的新軍也沒閒著;
五高地現在完全被塹壕、土牆和木柵欄給包圍了起來,除了長翅膀的,什麼也出入不得。
蓋薩看得直搓牙花子,半晌,才感慨道,「唉,這仗是怎麼打的?」
之前跟著蓋薩一起回援楓石城、完美錯過翡翠渡之戰的塞伯·卡靈頓更是悲痛地直拍大腿,「這仗,怎麼就輪不到我呢?」
溫特斯第一時間趕來見蓋薩准將,他先是請蓋薩檢閱了俘獲的大炮,又陪著蓋薩去了翡翠渡。
翡翠渡目前仍在[堅貞]手中,小小的渡口裡塞了三個大隊,城裡原本的居民都被趕了出來。
遠遠望去,低矮的城牆上軍旗招展,戒備森嚴。
「翡翠渡好打,」溫特斯說明道,「但是聯省海軍那四艘船,暫時還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船的事,以後再說,」蓋薩眉開眼笑,「能吃下[堅貞],已經足夠滅掉聯省佬的威風了。阿爾帕德那邊,也算是有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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