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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圍攻(四十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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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斯終究還是低估了希望的力量。

因為這一次希望不僅戰勝了理智,還戰勝了經驗。

會戰當夜,阿爾達梅經歷了一番痛苦掙扎後,終究沒有下達突圍的命令。

突圍要捨棄的東西,太多,太多。

傷員、裝備————還有尊嚴。

而轉敗為勝的希望尚存:

翡翠渡仍在他手中,而「十二軍團」戰力最強的第一、第二、第三大隊還完好無損;

且己方戰船依然緊扼著帕拉圖的水路,琥珀河、安雅河、燼流江對於叛軍是天塹,對於己方卻是通途。

所以范斯高·阿爾達梅決定先守一夜,次日視情況再決定是走是留。

他是這樣說的:「敵眾我寡,兼有高階施法者,夜戰於我不利,全軍結大方陣,原地休整,天明尋機再戰。」

入夜,被包圍的「十二軍團」主力部隊與翡翠渡守軍以烽火、信號彈通信。

五個大隊整合兵力,結成了一個復古的大方陣,同時抽調人手,在高地邊緣掘壕築牆。

山坡上的聯省人爭分奪秒地加固陣地,可山坡下的帕拉圖人也沒閒著。

聯省人在拼命挖土,帕拉圖人則在使勁砍樹。

黑暗中,到處都是斫木頭的聲音,像是有無數屠夫在搶斧子剁大骨,令人膽寒發豎。

次日,天明,當本該被誘騙到河對岸的叛軍騎兵,大張旗鼓地在山坡下現身時,「十二軍團」的陣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爾達梅發現,已經連魚死網破的機會都失掉了。

哪怕是最愚笨的人,此刻也已明悟:

十二軍團不單是輸掉了一場野戰,而是從一開始,就掉入了敵人的陷阱;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殊不知,自己才是獵物;

[堅貞],再無憑自身力量突圍的可能;

變數,只剩援兵。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皮膚發燙,溫特斯和卡曼一前一後地走在傷兵營里。

對於施法者而言,死亡顯然是比毀容和傷殘更糟糕的結局,因為死後只有一片虛無。

可人無法對自己撒謊,看著那些註定要落下永久殘疾的戰士,看著那些還在死亡線上掙扎的重傷員,溫特斯的心,比送別逝者時更加苦楚。

逝者至少是安詳的,送別者可以自我欺騙,說他們去了一個寧靜的地方,不會再有痛苦。

「幸運」活下來的人,卻不得不帶著永遠無法恢復的可怕創傷,踏上不知終點在何處的旅途。

溫特斯在一張行軍床旁停住,床上那可憐的孩子喝了鎮靜的藥物,正在熟睡,他的眼睛是那麼安詳,可鼻子以下卻令人目不忍睹。

這可憐的孩子的大半個下巴已經消失不見,慘白的舌頭和上牙床就那樣血淋淋地暴露在外面,神術只能保住他的性命,卻無法修補他的骨骼。

溫特斯不敢想像這個可憐的孩子要怎樣撐過今後的日子,因為餘生的每一秒,他都將被這處恐怖的舊傷折磨。

他明明還那麼年輕,他的日子還那麼長。恰恰又是因為他的日子還那麼長,才令人更加難過。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終有一日,火藥在大地上留下的創口也會被撫平。

但戰士們的傷疤永遠不會癒合,他們失去的下巴、眼睛、鼻子、手掌、小腿————永遠都長不回來了。

溫特斯甚至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他想,還不如乾脆就死了!

立刻,他又為這個想法感到憤怒,他憤怒於自己竟會有如此自私的想法。

「誰如果喜歡打仗,不用帶他去戰場,帶他到傷兵營來,」片刻後,溫特斯陰鬱地說。

「至少他還活著,」卡曼俯身,將指背貼在行軍床上的孩子的額頭上,確認後者沒在發燒。

「活著,活著,活著可真好!」溫特斯莫名被激怒了,他把滿肚子的話,一股腦地朝卡曼潑了出來,「我也願意相信這點,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從沒見過自殺的動物。

「你可能說,動物也一樣會自殺。確實,有獵人告訴我,說他們見過岩羊從山頂跳下來,但我寧願相信的那是失足跌落——因為我從來!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動物像人那樣,有意地殺死自己!

「你見過垂死的戰馬嗎?神父?打完仗之後,被留在戰場上的那些可憐的戰馬。哪怕腸子、內臟都掉了出來,被踩得稀爛,躺在地上不能動,它們仍然在用眼睛說,活著,活著,我想活著」。

「而騎兵們會回到戰場,殺死那些戰馬。他們把手槍放在馬兒的耳朵邊,扭頭看向遠處,然後扣下扳機。

「砰!擦乾淨血,下一個!

「他們說,他們這樣做,是不想讓馬兒繼續受苦——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騎兵們殺死那些戰馬,不是因為馬兒想死,而是因為他們無法忍受他們的戰馬在承受痛苦。

「可馬兒想要活著,哪怕只能多活一分、一秒,它們也想活著。承受不住痛苦不是馬,是那些騎兵,是人。

「所以騎兵們把馬兒殺了。

「所以活著真好,是吧,神父,活著真好。」

卡曼靜靜聽完,片刻後,輕聲說:「授秩前,我曾在一間法蘭西斯修會的修道院修習。那間修道院的兄弟們都是虔誠的好人,他們特意把修道院設在城外的貧民區里,貴人們的馬車從不經過的地方。他們認為,在那裡,可以讓他們更加貼近主。

「白天,他們會在晨禮後,為窮人們看診。有時,也會有發了急病的孩子的母親,在夜裡敲響修道院的大門,乞求幫助。

「那些母親們————明明生病的是她們的孩子,可最痛苦的,卻是她們。她們坐立難安地守在邊上,面容因為焦慮而扭曲。有的母親因為害怕妨礙修士看診,不敢出聲,於是不停地咬手指,直到把指甲都咬禿了,也沒有察覺。」

卡曼停頓了一下,「我想,殺死心愛的戰馬的騎兵們,他們痛苦的原因,與我曾見過的那些母親們痛苦的原因,大概相似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確實不知道動物是否會自殺,我也沒見過從山頂跳下來的岩羊。不過,我想,既然對於人而言,自殺是不赦之罪。那麼同為主之造物的動物,自然也不會想要主動了結自己的生命。」

溫特斯緊抿著的唇上,掠過一絲譏誚的冷笑,他答道:「我可不認為動物是因為擔心不能上天堂,所以才不會自殺,神父。如果想用這個理由來恐嚇它們,那你也得先向它們證明有天堂才行。

「求生不過是一種本能罷了一不想活,就會死,剩下來的都是想活的,就這麼簡單。

「那些人文主義者,平時說自然是母親,鬧天災時說自然是無情的母親。大錯特錯,自然才不是母親,母愛是消極的,因它是無條件的,不需要爭取。

「父愛才是有條件的,因為它需要爭取,你要做對了事,才能得到獎賞。就像要買你們的贖罪券,要做好事,要積累善行,才能上天堂。

「而自然,自然什麼都不是,它甚至都不是無情的,因為它壓根就沒有情感。它不會因為你達成了什麼而獎賞你,也不會因為你的存在而關愛你。它是虛無,它,自然,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虛無的,我們被扔在虛無之海中的小島里,沒理由地來,沒理由地去,這就是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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