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圍攻(四十四)(2/2)
「而自然,自然什麼都不是,它甚至都不是無情的,因為它壓根就沒有情感。它不會因為你達成了什麼而獎賞你,也不會因為你的存在而關愛你。它是虛無,它,自然,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虛無的,我們被扔在虛無之海中的小島里,沒理由地來,沒理由地去,這就是世界的真相!」
溫特斯的胸膛上下起伏著,臉頰泛著病態的紅暈。
卡曼耐心地聽完溫特斯對宇宙萬物發表的這番宣洩式的長篇大論。
「可是,在這小小的孤島里,我們連繫在一起,」卡曼輕聲說,「如此緊密。」
溫特斯不說話了。
「其實,有時候我也想過,」卡曼的目光掃過一頂頂帳篷,「既然明知活著對於他們而言,將會是一場永不結束的酷刑,那為什麼還要救下他們?神術,難道是為了給人帶來痛苦的嗎?為什麼不能放手讓他們去天國?」
溫特斯靜靜聽著。
卡曼繼續說:「我甚至懷疑過,我是否是因為虛榮與傲慢,才一次次罔顧他們的意願,將他們從主的手中奪走。」
卡曼的聲音越來越清幽,「我甚至想過,是否要給他們解脫。」
溫特斯仍舊默不作聲。
卡曼垂眼道:「但是,正如你所說,馬兒只想活著,雖然它無比痛苦,雖然它的痛苦讓它的主人們無比痛苦,但它仍然想活著,非常非常想活著。
「我不該假設垂死的傷者沒有求生的欲望,更不能因為這個理由不去救治他們。而且,既然主沒有從我身上收回他的權柄,那就證明,他許可了我。」
卡曼看向溫特斯:「我大概是最能理解你的痛苦,以及這種痛苦牽連出的憤怒、無力和罪惡感的人,因為我也無時無刻不被這些東西所包裹。」
溫特斯面無表情。
卡曼的目光掃過路旁的一頂頂帳篷,「他們接下來的人生,註定艱苦且充滿磨難。」
他看向溫特斯,「但是,你不該假設,他們是軟弱的,無法承受這份折磨;不該假設,他們沒有勇氣,只能悲慘地活著一當這種想法出現在你的頭腦中時,你難道不覺得自己過於傲慢了嗎?」
溫特斯終於有一點點被觸動。
等了一會,卡曼冷靜道:「更何況,一個人如果當真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是攔不住的。所以不必提前假設,結果是什麼,就是什麼的,他們自己會決定的。」
片刻後,溫特斯懇切地問,「真的沒有任何辦法,能讓他們恢復嗎?哪怕不能恢復如初,只是,恢復一點都好。」
「[神取了他的一根肋骨,又使肉在原處複合],[用從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他到那人跟前],」卡曼嘆了口氣,「主賜下造物的權柄,已是莫大的恩寵,我們如何能要求更多?」
溫特斯不肯放棄:「真的不能嗎?你們就沒試過?沒研究過嗎?」
卡曼沉重地搖了搖頭,「就我所知,沒有神官能讓骨骼復原,誰都不能。」
溫特斯心灰意冷。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
「我覺得,你不該來這種地方,」卡曼輕聲說,「倒不是說一次都不來知道自己還被人在乎,對於傷員的恢復大有裨益,所以你可以偶爾來看望幾次。
「但你不該來得這麼頻繁。這裡交給我就可以了,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好他們的。那些終要離我們而去的人,也不必為他們感到難過,因為他們的生命,都被託付給了仁慈的主。終有一日,我們會與他們再次相逢。」
「你是說,我不該來,你卻可以整天待在這裡。」
「是的,」卡曼示意四周,「這裡是我的使命,不是你的。能感受到他者的痛苦,是一項了不起的能力。正是這種能力,讓我們緊密地連繫在一起。
「但能力並不總是有好處的。你應該回到鮮花和掌聲里去,去接受歡呼、接受喝彩。
打了勝仗的將軍,不該出現在傷兵營里。見太多————這些,我擔心,會妨礙你的判斷、影響你的決心。」
「難道在修士們眼中,將軍就該冷血無情?你們平日裡,不都是把慈悲、良心掛在嘴邊嗎?」
卡曼早就不會再為這種程度的指責而氣惱,他心平氣和回答:「但你也應該承認,有時候,道德和情感會阻止我們做出正確的抉擇。對於肩負千萬人性命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溫特斯無法反駁,而且他今天已經說了太多的話,不想再辯經了,於是甩下一句「難怪公教會對著背誓者搖尾乞憐」,轉身離去。
卡曼沒接話,只是數著念珠,穩步跟上。
兩人又走過幾頂帳篷。
溫特斯突然開口:「你知道嗎?他們都在催我趕快下令總攻。」
「嗯。
「洛松、帕拉迪、安德烈,白山郡的、雷群郡的,甚至梅森學長都來暗示我。」
「嗯。
「理由一大堆,什麼拖太久了,怕生變數;什麼翡翠渡的敵人還沒消滅,怕裡應外合,再讓人跑了;什麼萬一聯省再派一個軍團過來,到時候雞飛蛋打————」
「嗯。」
「哼,他們都把我當成是攻城專家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可他們誰都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攻城戰!」
「嗯。」
「你知道為什麼嗎?」
「嗯?」
「因為攻城戰死的都是最好的人。你可以用隨便多少烏合之眾去包圍敵人,隨便多少,但當缺口被打開的時候,當你真的要攻城」的時候,只有最勇敢的人,才會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所以攻城戰,死的都是最好的人。」
「嗯。
「」
「把最好的人從他們的親人身邊帶走,教導他們、訓練他們,給他們衣服穿、給他們食物吃,看著他們一點點變成合格的戰士,然後,讓他們去填戰壕!填戰壕!哪怕像你說的,排除道德和情感,只是單純的算帳,算支出和收入,也太虧了!簡直是最可恥的浪費!」
「嗯。」
「這一仗已經死了夠多人了,傷了夠多人了,我不想再看到屍體了,也不想看到更多的傷員了。」
「嗯。
「」
「所以,」溫特斯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卡曼,「替我祈禱吧,卡曼,為我們祈禱」」
頓了一下,他又補上了一句,「也替他們祈禱。」
「嗯?」卡曼無比訝異,但還是盡職地問,「祈禱什麼?」
溫特斯伸出手,感受著陽光在掌心的溫度。
他仰頭,眯著眼睛看向太陽,冷冷道:「不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