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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圍攻(四十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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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槍齊射的霹靂聲此起彼伏,刺鼻的硝煙於兩軍陣前瀰漫。

致命的鉛彈在人群中間橫飛,不時有人毫無徵兆地栽倒,沒動靜的被留在原地,還能發出呻吟的被拖往後排。

在這種「互相槍斃」般的戰鬥中,樊尚表現出了驚人的鎮定,抑或者說是驚人的麻木。

他帳里的八名火槍手,還能站著的,只剩四個;

還能眼不花、手不抖地倒火藥、捅通條的,唯有他一人。

掛在胸前的「干二使徒」早就打光了,樊尚不得不從戰友的屍體上拿走還沒用過的「使徒」。

很快,屍體身上的「使徒」也被還活著的火槍手們搜刮乾淨。

接下來才是考驗火槍手的能耐的時候——沒有了提前分裝好的「使徒」,槍管里倒多少火藥,就全憑火槍手的手感。

雖說陸軍在給火槍手們發火繩槍與火藥壺的時候,還一道發下來一個小銅杯,裝滿銅杯就是正好的藥量;

但用銅杯裝藥太慢了,根本跟不上輪替的速度。

眼下,樊尚前面的同帳兄弟,就試圖現場拿銅杯稱量火藥,結果直到「預備」的口令下達,他還沒來得及把鉛子塞進槍口。

可是身旁其他人都已經把火槍架好,他也只能裝模做樣地用沒裝鉛彈的火槍對準「叛軍」。

所以,當「開火」的吼聲響起時,其他人的槍口都有一股硝煙噴出,而樊尚的同帳兄弟,面前什麼都沒有。

按照陸軍的規矩,射擊口令已下而火槍不響,十鞭子。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不在操場,而是在戰場。

硝煙燻得人睜不開眼睛,慘叫聲駭得人心裡發慌,樊尚所在的火槍隊少說已經沒了一半人,焦頭爛額的百夫長和軍士根本顧不上留意哪個火槍手沒開槍。

按規矩,同帳士兵犯錯而樊尚沒有上報,樊尚一樣要吃鞭子。

但樊尚沒有任何檢舉的想法,他只是垂著眼睛,繼續有條不紊地裝填手裡的火繩槍。

下一輪射擊的火槍手從最後一排走到最前排,在「預備」的口令聲中,支起了火槍。

前邊的同帳兄弟也知道是樊尚放了自己一馬,所以扭過頭來,朝樊尚做了個鬼臉。

說是同帳「兄弟」,其實是個很年輕的小伙子,比樊尚小了十歲,還沒結婚更沒孩子,也是為了十二塊銀板把自己賣給了陸軍。

下一秒,這個「小兄弟」的五官突然在樊尚眼前爆開,一顆鉛彈從他的後腦射入,從他的面部射出,留下了一個可怕的創口。

他的臉,字面意義上的,濺了樊尚一身。

小兄弟的身體軟軟癱倒。

周圍的士兵伸頭過來看了一眼,再沒有別的動作,因為很明顯,人已經死透了。

樊尚怔怔站了一會,與掉在地上的、對方的一隻眼睛對視。

他覺得自己應該幫這個小孩子合上眼睛,卻不知道該怎麼合上。

想了想,他撿起地上的眼球,將它放回了對方的頭顱,然後拿走了對方的子彈袋和火藥壺。

兩輪槍聲過後,又輪到樊尚去最前排了。

樊尚,樊尚的軍士和百夫長,以及更往上的大人物們—很少有人意識到,他們正在經歷的,是一場貨真價實的聯盟內戰。

不是帕拉圖內戰那種「局限於一個共和國內部的戰鬥」;

也不是諸王堡圍城戰那種「圍繞塹壕與工事的骯髒絞肉」;

而是有史以來第一場「聯盟會戰」。

是自「偉大盟約」締結以來,第一次有兩支分屬不同共和國的塞納斯聯盟正規軍,在野外擺開陣勢,互相廝殺。

雖然交戰雙方都繼承了內德·史密斯的武器、戰術和思想;

但是會戰並未按照三十年前—一幾輪火槍射擊以壯聲勢,然後迅速開始長槍對決,以肉搏戰來決定勝負—一的方式展開。

五高地上的戰鬥,反而是長時間停留在了「火槍互射」階段。

雙方不約而同地拼命朝對方傾瀉鉛彈,似乎都打定了主意,要靠火藥來消滅敵人。

原本在「內德·史密斯大方陣」中舉足輕重的長槍兵,如今卻成了看客。

無論是山前地的國民衛隊,還是奔馬之國的新軍,都在從「有火槍手掩護的長槍兵部隊」,朝著「有長槍兵保護的火槍手部隊」轉變。

而在[堅貞]的指揮官們看來,叛軍——尤其是鐵峰郡叛軍——顯然比己方取得了更長足的進展。

至少在第八大隊大隊長,讓·凡·伯達納中校眼中,毫無疑問是這樣的。

白山郡和雷群郡的叛軍都提高了軍隊裡火槍手的占比,所以從北側進攻的叛軍各方陣雖然明顯缺員,卻依然在火力戰中不落下風。

儘管如此,這兩郡的叛軍對於方陣的改進,仍屬「微調」,停留在[堅貞]的軍官們所能理解的範圍。

他們採用的陣型,與[堅貞]的陣型大同小異,還是方陣,還是把所有士兵緊緊攥成拳頭,以應對四面八方的來敵。

區別無非是長槍手少了一點、火槍手多了一點。

而鐵峰郡的叛軍——伯達納中校不自覺地咬著嘴唇內側的軟肉—一鐵峰郡的叛軍已經跨越到了另一個層次,來到了[堅貞]的軍官—一至少是伯達納—一無法直接讀懂的範疇。

鐵峰郡叛軍捨棄了劍盾手與長戟手、只保留了長槍手和火槍手,甚至連方陣都乾脆捨棄了。

他們將「大隊方陣」錘扁、拉長,抻成橫陣。

他們不再讓長槍兵緊緊抱成一團,而是把長槍兵布置在橫陣中間,把火槍手放置在橫陣兩端。

就像是————就像是————伯達納中校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一個合適的比喻:就像是製造刀劍的「包鋼法」。

只不過包鋼法是把硬鋼放外面、把軟鐵放中間,而鐵峰郡叛軍是把「硬」的長槍手放中間,把「軟」的火槍手放外邊。

各個「橫陣」也不是簡單地一字排開,而是像瓦片一樣依序堆疊,彼此掩護。

結果就是,鐵峰郡叛軍雖然人數、編制更少,但是由於陣型更薄,展開後的「大橫陣」反而比白山郡、雷群郡叛軍的「大方陣」更寬,而且火力更猛。

伯達納中校麾下的火槍手被打得抬不起頭來,兩個火槍手的百人隊小方陣的縱深,明顯短了一大截。右翼的第七大隊的火槍手,也死傷慘重。

火力戰已經輸了,再拚下去,就是屠殺。

並且伯達納中校還觀察到一個特別的現象:

無論是他的火槍手,還是臨近的第七、第九大隊的火槍手,剛與叛軍交火時,射擊頻次都要略勝叛軍一籌;

那時,伯達納中校還在暗暗為叛軍的訓練水平心驚;

隨著戰鬥的進行,各大隊的火槍手的裝填速度都出現了明顯的下滑;

原因也不難猜一提前準備的「十二使徒」用完了,現取火藥,自然就慢了;

可是叛軍的射擊頻次卻一直沒掉。

伯達納剛開始還以為是叛軍特意準備了更多的「使徒」,但準備的再多,也有個限度。

而叛軍火槍手的裝填速度,直到現在,都沒有出現大波動。

讓·凡·伯達納中校等不下去了,他喝令第八大隊的長槍手們為自己讓出一條通道,策馬馳出方陣,來到位於「大方陣」內圈、目前仍作為預備隊、未投入戰鬥的第五大隊方陣外。

伯達納滾鞍下馬,擠進第五大隊的方陣里,徑直來到范斯高·阿爾達梅的馬前。

不等軍團長發問,中校已經心急如焚地開口。

「有點不對勁!」伯達納抬手敬禮,語速飛快,「維內塔旗的叛軍!」

「哪不對勁?」阿爾達梅目光冷峻。

「那個維內塔小子麾下的火槍手有點不對勁,我的人————」

「你的人頂不住了?」阿爾達梅坐在馬背上,審視著中校,冷冷地問。

伯達納低下了頭,「是。」

「第五大隊的火槍隊加強給你一個,」阿爾達梅從胸前摘下一枚勳章,扔到伯達納腳下,「讓·霍恩還沒回來,你直接拿著這個,去找他們的百夫長。」

伯達納屈辱地從地上撿起勳章,抬頭道,「一個、兩個火槍隊恐怕解決不了問題,」

「什麼意思?」阿爾達梅微微皺眉。

「叛軍的火槍手明顯比我們多,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但他們的裝填速度也比我們更快,繼續打火力戰,我們必敗無疑,」伯達納儘可能簡潔地闡明自己的觀點,「可反過來說,火槍手多了,白刃戰就弱了,尤其是正在與我部交戰的鐵峰郡叛軍,連劍盾手和長戟手都沒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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