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遠方來客(序)(1/2)
乾旱已經持續一千五百萬年。
猿人走到了滅絕的邊緣。
曾經遮天蔽日、漫無邊際的雨林,被來自北方的冷冽寒風無情摧毀。
禾本科植物抓住機會,迅速填補了大地的空位。
粗糙、堅韌、難以消化的禾草,取代了嫩葉與果實。
無數植食動物就此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中,隨後就是以它們為食的肉食動物。
舊有的生態系統轟然垮塌。
而這,只不過是這粒宇宙塵埃上發生過的眾多大滅絕事件中,相對比較尋常的一起。
但對靈長類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碩果僅存的森林,如同汪洋中的孤島,彼此隔絕,並且還在不斷萎縮。
為了能從一座沉沒的孤島逃往另一座孤島,猿人們學會了依靠下肢行走—
更準確地說,是那些不能直立行走的猿人,要麼死在遷徙的路上,要麼與森林同沉。
氣候偶爾會反覆,在有些時候——天概是幾千或者幾萬年—空氣變得濕潤,森林也再次出現。
伴隨森林的復興,猿人們也曾短暫地重振雄風。
但在千萬年的跨度上,千年不過是一瞬。
總體來說,這顆星球始終在變得越來越乾冷;猿人們的處境,也越來越絕望。
能夠反芻的偶蹄目,一躍成為大地上最興旺的族群。
可猿人沒有尖牙和利爪,也沒有能消化禾本科植物的四個胃。
它們依靠採集漿果、塊莖和種子為生,但這些東西,也在其他動物的食譜上。
按照後世的標準,它們已經能夠使用一些簡單的打制石器。
但是猿人手裡那些所謂的石器,充其量只是一些帶稜角的石塊,不足以讓它們保護自己。
現在,連最後的森林都消失了,大地上只剩下一棵棵孤獨的樹。
樹可以給猿人提供庇護,但樹只是樹,不是可以餵飽猿人的森林。
猿人要餓死了。
只是他們從未想過,那些與他們爭奪草料的、千千萬萬噸肥美多汁的、徜徉在稀樹草原上的偶蹄動物,也可以是他們的食物來源。
他們明明身處在豐饒之中,卻要因饑饉而死。
趁著最後的天光,外出覓食的猿人們平安回到自己的樹上。
為首的雄性猿人將一根只掛著幾個可憐漿果的樹枝,交給了一個沒有出去覓食的雌性猿人——同時也是它的配偶。
嚴格來說,族群里的所有成年雌性猿人都是它的配偶,猿人們的小群體就是這樣組織起來的。
猿人的配偶已有身孕,腹部明顯鼓脹。但它之所以不出去覓食,不是因為懷孕,而是因為受了傷,無法行動。
猿人沒有夫妻的概念,更沒有優待孕婦的念頭。
雄性猿人的配偶是它從另一個雄性猿人那裡奪來的,它打跑了對方,然後殺死了對方的後代,好讓對方的配偶可以儘快重新發情,為自己受孕。
而在雌性猿人發情時,它還會持續地毆打對方,以確保對方不會和其他雄性交配。
它沒有道德上的善惡,它做這一切,都是被本能所驅使。
同樣,本能也驅使它忍受飢餓,將那些本可以自己果腹的漿果,帶給孕育著它的後代的配偶。
這究竟是愛,還是本能?
或者說,愛本來就是一種本能。
當晚,雌性猿人感受到一陣腹痛。
它發出尖叫。
它的同伴們卻沒有靠近,反而四散逃離。
至後半夜,雌性猿人產出了一具初見形狀的胎兒。
它疲倦地依靠著樹幹,嘴角滲出鮮血。
其他猿人好奇地圍過來,用手指輕輕戳動地上這團小肉球。
小肉球已經死了,死亡時間甚至早於它離開母親的身體之前。
猿人們不知道,這團小肉球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因為它有一種特殊的能力。
在它之前的生命,不足以主動使用這種能力——或者說,還未觸碰到生命的標準,就已經因此而亡。
而在它之後的生命,沒有一個能比得過它。
但它的能力實在是太強大了。
強大到它只是剛剛有了那麼一丁點意識的萌動,它就被它自己所殺死。
靈長類、哺乳綱、脊索動物,甚至有可能是自原初細胞在海底火山口的凝固熔岩中成型以來,這顆星球孕育的第一個施法者、同時也是最強大的施法者,在妊娠第四個月,死於自身能力的失控。
而類似的事情,還將發生很多很多次。
不知過了多少年。
還是那片稀樹草原,一個強壯的猿人伏低身體,藉助枯草的掩護,悄悄向水塘爬去。
乾旱仍在繼續,但是猿人已經不再瀕臨滅絕,反而蒸蒸日上。
他們五個趾頭的足跡,早已遍布在稀樹草原的每個角落。
甚至,對於他們來說,這片溫暖的大陸都已經有些擁擠。
一些猿人開始走出搖籃,向著更寒冷的土地進發。
比起他們的祖先,他們的被毛更加稀疏,而汗腺更加發達,配合更加強壯、
修長的下肢,使得猿人變成一種自然界中干分罕見的擅於長途跋涉的動物。
這令他們成為了曠野之王。
在人科的一眾生物中,他們是第一個真正掌握了直立行走的本領的亞種。
正因如此,後世的學者們,將他們稱為「直立人」。
雖然直立人仍要與飢餓相伴,但是他們已經掌握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殺戮方式,那就是:「擲石頭」。
這個強壯的直立人已經接近到了足夠殺死獵物的位置。
他的目標是一種四蹄、長角、體型巨大、集群行動的草食動物,此刻,後者正圍聚在水塘旁邊,啜飲著寶貴的泥水。
水源附近的殺戮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掠食者們都偏愛在水源附近發動攻擊,但草食動物們依然會來到這裡。
只不過,絕大部分掠食者捕殺的,都是族群中的老弱病殘。
哪怕是長著尖牙劍齒的巨型猛獸,也不敢輕易挑戰被捕食者中成年的個體。
但是這個直立人可以。
因為他很擅長擲石頭。
四蹄、長角的動物們不是每天都會出現,所以這個直立人必須抓住機會,他先是找到了獸群中身型最龐大的個體,然後深吸一口氣,舒展長臂,遵循著本能,將手中打磨的尖銳石塊,全力向著目標擲了出去。
石頭裹挾風雷之聲,快到簡直不可思議。
瞬間,獵物的左肩胛迸射出一股血霧。
下一秒,他的獵物突然拔足狂奔,然後所有四蹄、長角的動物都開始本能地跟著奔跑。
擲石的直立人迅速後退—即使是他,族群的首領,最強大的擲石者,也無法敵過萬蹄踐踏。
遠處,他的同伴們飛快朝他跑來。
漫天煙塵中,直立人們背靠背,緊緊貼在一起,如同浪濤中的礁石,任憑蹄聲如何恐怖,也紋絲不動。
奔逃中的四蹄、有角的動物繞過了他們。
擲石者的獵物沒能撐太久,只跑出一小段距離,它就一頭栽倒,抽搐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待到其他四蹄動物從驚慌中平靜下來,直立人們才分散開,朝著獵物的屍體走去,他們揮舞手臂,喉嚨里不斷地發出低吼。
還活著的四蹄動物們默默離去,將同伴的屍體留給了曠野上最強大的捕食者們。
直立人們拿出工具,開始屠宰獵物。
他們所使用的工具,仍是打制的石器,但已經比猿人們手裡的石頭,要精緻許多。
而且它足夠堅固,已經使用了兩百萬年,還能再用一百萬年。
作為首領,擲石的直立人,第一個品嘗。
他掏出獵物的肝臟,大快朵頤,然後才輪到他的同伴們。
飽餐一頓後,獵人們把吃剩的獵物肢解,或挑或扛,全部帶走一族群的老弱婦孺還在等待食物。
山洞內,年長的祖母聽到了外出狩獵的子代、孫代們歸巢的喧鬧。
她將一些乾枯的苔蘚放入自己看護的石坑中,然後把手靠了上去。
不多時,一縷青煙從石坑中飄出,然後是更濃郁的黑煙,老母親像呵護幼崽一樣,輕輕向著石坑裡吹氣。
終於,火苗在坑底的灰燼升起。
圍坐在石坑旁邊的幼齡直立人們,無比敬畏地看著躍動的火焰,在得到老祖母的允許後,才怯生生地把手裡的曬乾的動物糞便放進石坑裡。
火照亮了洞穴,也照亮了人的未來。
生火和丟石頭。
釋放能量與儲存能量。
這兩樣本領,將幫助人類撐過永夏的暴曬、撐過無盡的嚴寒、撐過時光的淘洗,幫助人類渡過海洋、跨越陸地、擴張到這顆星球的每個角落,並最終幫助人類離開搖籃,航向無垠的星際。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
凱美特,黑土之地。
白城,靈魂之地,創世神之家。
深夜。
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創世、工匠與藝術之神的神廟內迴蕩。
後殿沉重的大門外,法老正在等待。
殿內那個因嬰兒胎位不正而承受巨大的痛苦的女性,是他的王后,也是他父親的長女。
但是此刻法老最關心的,不是他遭遇難產的妻子兼姐姐—一二人並無深厚感情,他們的結合也不是出於男女之愛;
相反,法老不僅厭憎他父親的長女,還清楚知曉兩人結合可能會造成的嚴重後果。
事實上,除了他父親的長女,法老的後宮裡還有大量的妃嬪,大部分時間,他都更願意與他的妃子們過夜。
但他還是與他父親的長女成了婚,並與後者交配。
他,他的父親,以及黝黑之河兩岸數不清的、曾經無比強大、如今卻連名號都被遺忘的君王們,他們之所以要將自己的姐姐、妹妹乃至姑姑、女幾納入後宮,不僅是因為沒有凡人配得上王室之女,更因為,他們需要神力來統治。
為此,他們必須延續最純淨的天神之血。
而維持神血純淨的最極端的方式,就是讓兩個身負神血之人誕下後代。
所以法老們迎娶姐妹,一如「空氣」與「雨水」、「大地」與「天空」、奧塞里斯與伊西斯、塞特與奈芙西斯的結合。
所以,法老此刻最關心的,是那個尚未出生的嬰兒。
法老很確信,他的祖先曾如神明一般強大—不,準確來說,他的祖先就是神。
理論上來說,他也是神。
按照祭司們向民眾宣揚的教諭,他不僅是神的後代,不僅是首席祭司,不僅是眾神與凡間溝通的媒介,他還是神的化身,是行走在人間的神。
所以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他的話語,就是神的旨意,諸事皆可由他一言而決,萬民皆以對待神明的方式,向他頂禮膜拜。
但法老很清楚,自己不是神。
因為他沒有神力。
他沒有,他的父親也沒有,他的兄弟姐妹們也沒有。他的家族,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誕生過擁有神力的孩子。
現在,他們只是凡人。充其量,是有神的血統的凡人。
而凡人是不配統治眾神之地的。
後殿內,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尖叫,在衝上一個頂點後,戛然而止。
嬰兒的哭啼隨之響起。
法老立刻撞開大門。
「[上古伊普特語]男孩,我的主人,」一個老嫗抱著一個皺縮、紅紫的嬰兒,跪在床榻邊,討好地望向主人,「[古伊普特語]一個男孩,一個健全的男孩。」
法老劈手從老奴懷裡奪過嬰兒,轉身奔出後殿,甚至都沒看床榻上的女人一眼。
神廟中央,七名祭司已在聖池旁恭候多時。
法老踏入混沌之水,將尚在啼哭的嬰兒放在聖池中央冰冷的石台上,然後離開水池,向著祭司們點了下頭。
待到水面恢復平靜,七名祭司開始執行儀式。
他們齊聲念誦,他們的喉嚨里發出嗚咽、悠揚的聲音,不似人語,倒像是野獸的低吼。
法老緊盯著池水。
然而水面紋絲不動、平滑如鏡。
直至儀式結束,聖池中也沒有漾起半點波紋。
法老攥緊了拳頭。
為了延續天神之血,他甚至與自己的異母姐姐媾和。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沒能得到一個擁有神力的繼承人。
神,究竟是由力量定義?還是由血統定義?
沒有神力的神,還是神嗎?
風吹過神廟的廊柱,發出又細又密的幽響,在法老聽來,那聲音,就像是奴隸們的喁喁私語。
王室家族失去了神力,但神血並沒有就此斷絕,擁有神力之人依然在不斷出現,只是不降生在法老的後宮中。
這些流落民間的「神血」,或是被祭司們帶走,或是被貴族們招攬。
流言已經開始湧現,人們說:王座上,只是一個冒牌貨;真正的神,很快會將他取而代之。
祭司們畢恭畢敬地倒退著離開了聖池,可在法老眼中,他們的嘴角,分明掛著竊笑。
離開這間神廟,又有誰能想到,貴為神之化身的君王,只是一介凡人。
而這些服侍「神」的祭司,卻能施展神力?
法老久久沒有動作。
他的王朝會走向何方?
會像曾出現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王朝一樣,伴隨著神力的消失,而土崩瓦解嗎?
嬰兒的哭喊將法老從沉思中驚醒,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因寒冷而痛苦,正在大聲索要乳汁。
法老走入混沌之水,將他的孩子從石台上抱起。
望著後者皺縮的小臉,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在他的胸膛中被喚醒。
他將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用身體溫暖著後者。
他向著後殿走去。
他必須改變這一切。
又是數百年過去。
托里亞德半島西岸。
阿開奧斯人對於特羅阿斯的都城持續多年的圍攻,已經到了最後階段。
阿開奧斯人中最勇猛者,捷足的英雄,帶著滿腔的怒火,驅策戰車,孤身來到敵人的城門之前。
由佩里昂的梣木打造的長槍,在他的右肩怖人地晃動;比火光還閃亮的胸甲輝煌燦爛,如同初生的太陽。
「[上古邁坎尼語]出來!!!」他的咆哮甚至令諸神營造的城牆戰慄,「[上古邁坎尼語]面對我!!!」
在地心海沿岸的諸城邦中,顯露出特殊本領的孩童們,自幼就會得到更多的關注。
祭司們會把眾神享用過後的祭品一蒙上雙層油網炙烤的牲肉與內臟—一獻給他們。
因此,他們的發育潛力,得到了充分的釋放。
比起同時代那些營養不良的普通人,他們普遍要高出一個頭、甚至是兩個頭,身體也更加強壯。
行走在凡人間,他們奕奕如神明。
人們說,他們是多情的眾神與凡人交歡後,留在人間的後代。
所以,人們稱他們為——「半神」。
城門緩緩開啟。
達爾達尼亞人中最善戰者,頭盔閃亮的馴馬者,手提大盾、長槍,穿著同樣閃亮的盔甲,大步走了出來。
馴馬者的血脈,同樣可以追溯到眾神,但他並不是半神,他只是半神的後代。
事實上,阿開奧斯人的首領中,許多人並非半神。
雖然他們都有一個或是幾個據說住在奧林帕斯山上的祖先,但是人們說,因為他們的血脈已經稀薄,所以神力也離他們而去。
不過,沒有神力,不妨礙他們執掌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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