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圍攻(四十三)(2/2)
「別傻樂了!」克勞德氣急敗壞,「快搬!」
眾人齊心協力,將擋路的拒馬統統搬離,為重騎兵開闢出通往行省大道的通路。
幾乎是在幾人剛把拒馬搬走,新軍重騎兵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山坡拐角處。
一瞬間,侯德爾明白了為什麼「上課」時,血狼說,「開戰那天,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因為此刻,朝自己疾馳而來的重甲騎兵們的頭頂,赫然飄揚著一面血紅的戰旗。
而為首的那名騎兵雖然戴著冰冷的鐵面具,可他胯下的戰馬,是侯德爾絕不會認錯的長風。
鮮血湧上侯德爾的大腦,令他頭暈目眩,他多麼希望,此刻,他也是那些重騎兵中的一員。
侯德爾跳上拒馬,舉起拳頭,萬千話語,匯成了一句狂熱的:「勝利!!!」
重騎兵如同奔涌的鐵水,呼嘯從侯德爾的身畔掠過,躍下排水渠,衝上行省大道,消失在預備軍官們的視野中。
「你又發什麼癲?」克勞德一把將侯德爾從拒馬上薅了下來,氣呼呼地呵斥,「不要命啦!」
侯德爾怔怔在地上坐了片刻,突然抬頭看向克勞德和小馬季雅,不敢置信地說,「血狼剛才好像看我了。」
「那能不看你嗎?擱我,我也看你,」克勞德冷冷道,「因為你就像個傻[嗶]。」
車壘附近的槍聲越來越稀疏,獵兵們將聯省佬的火槍手逼退,迫使他們逃向樹林更深處。
又是一串輕巧的馬蹄聲,這次只有一騎。
「小白臉教官」卡達爾騎著馬,悠哉悠哉地來到侯德爾幾人面前。
克勞德等人趕忙立正敬禮。
侯德爾也站起身,散漫地敬了個禮,他現在處於過度興奮之後的空虛狀態,對於什麼都提不起勁。
「敬禮不規範,」卡達爾還是風度翩翩的,「扣你一分,學員侯德爾。」
「今天也要打分?」侯德爾有些疲倦。
「今天更要打分,」卡達爾認真地回答。
這時,預備軍官們才發現,卡達爾手裡拿的不是馬刀、火槍,而是一張短弓。
跟弓一起握在他左手裡的,還有三根朱紅色箭頭的箭矢,另有若干同樣尾羽的箭矢裝在他身側的箭囊里。
侯德爾和克勞德都是外來戶,雖然覺得上陣帶弓箭有點奇怪,但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小馬季雅卻瞪大了眼睛,試探著問教官,「您手裡那是————朱箭?」
「認識?」卡達爾朝著小馬季雅舉了一下手裡的短弓朱矢。
「聽我父親提過。」
「別擔心,這箭今天射在誰的身上,都不會射在你們身上,」卡達爾半開玩笑,然後收起笑容,正色問,「拒馬是你們搬開的?」
「是,」克勞德回答。
侯德爾無精打采,克勞德只好出頭。
「好,」卡達爾斟酌片刻,點點頭,「就給你們一人加五十分吧。
克勞德不禁瞪大了眼睛。
「誰第一個出來搬的?」卡達爾又問。
「是侯德爾,」克勞德連忙回答。
「幹得不錯,」卡達爾平淡道,「給你加一百分。回車壘去吧,看看有誰需要幫助。仗還沒打完,傷員後送要等一陣了。」
說罷,卡達爾便要拍馬離去。
「教官,」侯德爾從身後叫住了卡達爾,「分很重要嗎?」
「很重要,」卡達爾轉身,問,「怎麼了?」
「有命重要嗎?」侯德爾又問。
「為什麼這麼問?」卡達爾挑眉。
「我不是為了分才幹這事的,」侯德爾指了下身邊的同伴們,「他們也不是。
」
「我知道,」卡達爾點頭,「不然為什麼要給你們加五十分?給你加一百分?你以為是獎勵嗎?不,才不是獎勵,沒有什麼獎勵,配得上自我犧牲的勇氣。我只是在向聯盟軍的繼承人」致敬。」
通往翡翠渡的大道上,卡斯帕·洛布雷斯中校正在重新設置防線。
沒守住「賁門」,他知道自己犯了大罪。
可眼下沒時間自怨自艾,不管是上絞架還是被槍斃,都是以後的事。
當務之急,是要防止叛軍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翡翠渡。
主戰場的局勢,他已無力干涉一高地上的五、六、七、八、九大隊只能靠他們自己了。
不過,遲滯叛軍的追兵,第四大隊還能發揮點作用。
洛布雷斯中校克服強烈的暈眩感和嘔吐感—叛軍的霰彈把他從馬背上掀了下來,摔到了後腦——一面派人給後面的第十大隊和火炮縱隊報信,一面收攏潰散的部下,在大道上設置路障。
但是追兵來得比他最壞的預想還要更快。
洛布雷斯中校剛攏起不到一個百人隊的部下,追兵的蹄聲就已經在他的耳畔響起。
「不要慌!」洛布雷斯中校大聲鼓勵部下,「拿出勇氣來!」
然而從部下的眼睛裡,他只看到了恐懼。
怎麼可能不慌?
潰散的長槍手們只有一把短劍防身—沒人會在逃跑時還扛著那杆笨重的超長槍。
劍盾手大多也沒了盾牌,不少人把盔甲也扔了一逃跑的時候,那些全是累贅。
「道路狹窄,」洛布雷斯中校絞盡腦汁給部下打勁,他乾巴巴地解釋,「叛軍騎兵發揮不出威力!」
很可惜,中校雖然是一個合格的零件,卻並不是一個有著強烈個人魅力、能讓部下甘願為之效死的領袖。
說話間,叛軍鐵騎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道路盡頭。
一箭地的距離,轉瞬即至。
「好漂亮的白馬」,是名叫卡斯帕·洛布雷斯的生命的最後一個意識。
當溫特斯·蒙塔涅親率甲騎,如狂風般席捲行省大道的時候。
五高地的戰鬥,也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聯省陸軍國民衛隊第二軍團的五、七、八三個大隊,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著帕拉圖新軍的鐵峰郡步兵團的五個營發起猛攻。
然而與行省大道上的結果不同,[堅貞]的三個大隊沒能擊潰鐵峰郡團的五個營。
配置了劍盾手和長戟手的方陣,在長槍對決中,確實更勝一籌。
可是缺少騎兵支援的方陣,也的確不是完整的內德·史密斯方陣。
更不要說身穿藍灰色粗布軍服的戰士們,在戰鬥中,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
范斯高·阿爾達梅的方陣每次都能擊退藍灰色的橫陣,但卻始終無法徹底碾碎鐵峰郡團的任何一個營。
因為當[堅貞]的方陣將當面之敵擊退時,其他藍灰色的橫陣每次都能及時的補位,掩護友軍後撤、重整。
從實際表現來看,[堅貞]的方陣並不比鐵峰郡軍的橫陣笨重,甚至在轉向上,要更加靈活。
但三對五,後者還有騎兵支援,哪怕是[堅貞],也沒法快速取勝。
阿爾達梅熟讀戰史,他很清楚的記得,主權戰爭時期,方陣對決耗時最久的記錄是[盧森會戰],總計用時一天,從太陽剛上樹梢一直打到入夜,聯盟軍和帝國軍才分出勝負。
哪怕剔除掉排兵布陣與戰線推進的部分,雙方實際交戰的時間,也有數小時之久。
之所以用時如此之久,不是因為戰鬥不激烈,恰恰是因為戰鬥太激烈了一肉搏戰對於士兵體能消耗極大,方陣與方陣的碰撞,每次只能持續幾分鐘;很快就會有一方支撐不住,撤退、重整,取得優勢者也無力追擊;受挫的方陣或是被替換,或是在短暫休息後,重新投入戰鬥;會戰就這樣進行了一整天。
而阿爾達梅發覺,自己甚至很難取得盧森會戰中帝國軍的結局。因為盧森會戰是以「天黑後,帝國軍認為取勝無望,主動撤退,聯盟軍同樣死傷慘重,默許帝國軍脫離」的方式結束的。
阿爾達梅愈發確信,自己正在接近[馬里諾會戰]中,屠夫公爵的結局。
那場會戰中,老元帥就是調遣帕拉圖騎兵,輪番對屠夫公爵的蒙塔長槍兵發起衝鋒,迫使屠夫的長槍兵們停止前進,原地據守,然後再用大炮和火槍殺傷他們。
那一戰,雖然屠夫公爵的士兵依然保持了嚴整的撤退陣型,卻留下了整整一萬兩千具屍體。
以至於屠夫都不禁發出感慨:「這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戰鬥,是野獸和野獸的戰鬥。」
那一戰不僅粉碎了保皇派一戰平定山前地的妄想,還粉碎了屠夫公爵與他的蒙塔長槍兵的不敗神話。
而現在,看著叛軍的橫陣後退、重整、再逼近,看著叛軍的騎兵反覆掠過自己的方陣,看著叛軍的火槍手槍口噴出的硝煙,阿爾達梅的直覺告訴他,他正在成為下一個屠夫公爵。
這令他越來越憤怒、越來越急躁。
在經歷了漫長的、讓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推進、交戰、重整、再推進之後,在太陽西斜的時候—一即馬里諾會戰中屠夫公爵決定撤退的時候,也是盧森會戰中帝國軍統帥認為獲勝無望的時候—一范斯高·阿爾達梅來到了或許是此次會戰中,他距離勝利最近的時刻。
十二軍團只用了三個大隊,就將五個營的敵人壓縮到了「幽門」附近。
身穿藍灰色制服的叛軍背靠車壘,排出了最後的防線,他們已經被逼到極限。
在他們面前,阿爾達梅的部下同樣是強弩之末。
而在高地另一側,嚴重缺編的白山郡、雷群郡部隊已經被逐下山坡,即使他們還有餘力支援鐵峰郡團,也鞭長莫及。
大部分時候,意志並不能決定勝負。
但至少在這一刻,勝負只取決於意志。
阿爾達梅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喘了口氣,想說些鼓舞士氣的話。
可是嘴唇開闔,卻沒有聲音發出來—整場會戰中,他一直在使用擴音術,怒吼、咆哮、吶喊著給三個方陣下令,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沒辦法說話了。
說不出來話就說不出來話吧,阿爾達梅咬著牙,舉起手。
正當他要下達最後突擊命令時,阿爾達梅突然發現,叛軍「變了」
叛軍還是那些叛軍,破衣爛衫,搖搖欲墜。
但就是有什麼地方變了,變得很明顯,以至於他的部下都察覺到了其中的變化。
是眼神。
那垂死野獸般的兇狠眼神,從叛軍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
震天的歡呼,旋即在藍灰色的人群中爆發。
范斯高·阿爾達梅驚訝地發現,流汗、流血、流腸子都不怕的叛軍,居然有不少人在這一刻流下了眼淚。
他茫然地轉頭看向身後,只見一面暗紅色的殘破軍旗,正在他背後的小高地上獵獵作響。
「那是誰的旗幟?」阿爾達梅問。
「溫特斯·蒙塔涅,」一個百夫長低聲回答,「冥河的幽靈,狼之血。」
歡呼聲傳到了高地的另一側,雖然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但是白山郡、雷群郡的軍官們立刻明白什麼已經發生了。
「溫特斯·蒙塔涅!是狼崽子回來了!」帕拉迪·里馬依癲狂地衝著山坡上的三色軍旗嘶吼,「泥巴佬!和你們的大炮、你們的補給、你們的後方說再見吧!你們!全都!死定了!!!」
而在山坡這一側,阿爾達梅明白,勝利一—至少是今日的勝利,已經離他遠去了。
「後退,」阿爾達梅沙啞地下令。
[堅貞]的三個大隊方陣緩緩撤向高地,留下遍布山坡的屍體。
鐵峰郡團也沒有銜尾追擊,一如三十年前馬里諾會戰中的聯盟軍。
傍晚,打掃完戰場的洛松·久拉來找溫特斯,一見面,少校就說,「我要收回我之前的話。」
溫特斯沒有開口,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在行省大道上跑了個來回,見識過某人真正本事的洛松·久拉,仍然心有餘悸,「果然沒有起錯的外號,狼之血」,都有點太委屈你了。你————你簡直是頭獅子,維內塔雄獅,飛翼雄獅!」
「您就是來說這些的?」溫特斯疲倦地問。
「不,」洛松搖了搖頭,笑道,「我是來祝賀你的。」
他鄭重其事地說,「恭喜你,蒙塔涅閣下,[堅貞]已經被你吃下去了。」
「還沒吃下去,」溫特斯的情緒冷淡而抽離,這是過度施法的後遺症之—,「翡翠渡還在[堅貞]手裡,理論上來說,范斯高·阿爾達梅還有翻盤的機會。」
「至少可以說,」洛松不以為意,「[堅貞]已經被你咬在嘴裡了。」
溫特斯笑了幾聲。
洛松無法通過這笑聲,理解維內塔雄獅想要傳達的情緒,他只覺得這笑聲有些可怖。
「錯了,少校,」溫特斯說,「事實上,從開戰到現在,范斯高·阿爾達梅什麼都沒做錯。如果我是他,我也會展開追擊,也會占據五高地,不一定會在賁門只放一個大隊,但結局和他現在的處境不會有很大的區別。」
「你的意思是?」洛松疑惑不解。
溫特斯站起身,遙望暮色中的五O高地,「接下來,才是考驗范斯高·阿爾達梅的決斷力的時刻。」
「做抉擇吧,阿爾達梅上校」溫特斯喃喃自語,與對手隔空對話,「是魚死網破,連夜突圍?還是寄希望於翡翠渡的部隊,固守待援?今晚你必須做出選擇,而你的選擇,將決定[堅貞]的生死。」
洛松注視著溫特斯的背影,忽問,「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我不知道,」溫特斯轉過身,搖了搖頭,誠實回答。
「你會怎麼選?」洛松又問。
溫特斯冷靜地回答:「突圍必定損失慘重,但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突圍;固守待援則可能迎來變數,堅定守住,就有希望」。
洛松全神貫注地聽著。
「而希望,每一次都能戰勝理智,」溫特斯如鋼鐵般冰冷無情,「這就是我把翡翠渡留給[堅貞]的原因。」
入夜,「賁門」處,梅森一邊揮舞鐵鍬,一邊鼓勵身旁的預備軍官們。
「挖吧!」梅森笑著說,「要知道,工兵的一天,可都是從晚上開始的!」
說著,勤務兵跑來報告,「少校,洛松少校想見您。」
梅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嘆了口氣,撂下鏟子,跟著勤務兵來到三寸高地後面。
他本以為洛松是來問責的,因為馬拉火炮的試驗,很是失敗,三輛炮車,兩輛顛散了架子,最後還是靠洛松的騎兵幾人一組接力,硬是把大炮給馱到敵軍車壘外,再現場組裝,才沒耽誤事。
饒是如此,三門炮,也只打了兩輪。如果只計有效射擊,那就只有一輪。
所以一見面,梅森就給洛松深深鞠了一躬。
「大炮,是我沒準備好,」梅森道歉,「我————」
沒想到洛松一把拉住梅森的手,把梅森的手握的生疼。
「梅森閣下,」洛松嚴肅認真地對梅森說,「馬拉火炮,大有可為!」
深夜,行省大道,一隊驃騎兵正在通往翡翠渡的道路上巡視。
[堅貞]的大炮連帶運送大炮的馬車,東倒西歪地停在路旁。
幾名哨兵警惕地守著它們,確認來的是自家驃騎兵,才放下手裡的錘子和長釘。
新軍現在沒有餘力回收這些戰利品,只能把它們暫時扔在這裡。
驃騎兵們則是來確保翡翠渡的聯省佬不會在夜裡悄悄把這些寶貝拖走。
隊伍當中,一個名叫亞歷山大的小伙子還沒有從白天的亢奮中脫離。
「今天的仗打得真痛快呀!長官,」年輕的驃騎兵看著大炮,咧嘴大笑,「真痛快!」
「痛快?還不至於,」安德烈亞冷冷地說,「但是,仗,的確早就該這樣打了。
」
溫特斯身披重甲,橫劍於膝,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靜坐於山坡上,注視著敵軍所在的高地,直至天明。
當第一縷金光溢出地平線時,溫特斯才說話。
「[堅貞]完了,」他淡淡地說。
范斯高·阿爾達梅也整夜未眠。
但讓他驚起的不是日出,而是日出時分,從遠處傳來的蹄聲。
那如雷的蹄聲,昭示了[堅貞]的末日。
阿爾達梅的心臟像是被惡魔給狠狠地捏在手裡。
完了,[堅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