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艦斬鳴門(2/2)
九鬼守隆已經懂得怎麼盡力避讓,那種炮彈並不會立刻爆炸。只要有心防備,以水夫們划槳的靈活性,還是有可能避開船底突然爆開的。
但他話音剛落,這一回那邊射過來的炮彈卻已經在最東端的船上炸開。
他眼中瞳仁一縮,不一會又聽一聲炮響。
致遠艦這一次不是一側所有艦炮齊射了,而是分成了幾輪。
每次雖然只有幾門炮發射,但雙方已經在飛快迫近,相距僅僅不到半里,因此每次幾乎都會有一兩艘船被命中。
「不用怕!鐵甲船堅固無損!」
九鬼守隆鼓著勁。鐵甲船的防護能力確實強了一些,但絕非無損。有些船的天守屋被轟塌,有些船的廂樓燒了起來。
致遠艦這次竟用的火彈。
但畢竟不像之前的漂雷一般,若結結實實炸到了,頓時癱瘓甚至沉默。
致遠艦的攻擊似乎乏力了一些。
一會的功夫,致遠艦已經轟出去三輪,西北面的艦船距離更靠近了。
這個時候沈有容才肅然下令:「艦艏炮待命!」
沉悶的聲響之中,致遠艦艦艏下方,兩片木板往內打開,露出其後一門巨炮的炮筒。
遠航戰艦,前方本不宜放置重炮。但致遠艦是試製出來的整齊戰艦,放置在底艙後半段的蒸汽機很重,這艦艏反倒需要設置一門重炮來平衡一二。
這受限於此時的鋼材強度。致遠艦並不是採用的明輪,而是水下槳葉輪,所以航速能夠更快。但既然如此,蒸汽機就不能與葉輪之間相隔太遠,不然傳統的鋼材壽命及效用難以保障,所以才安置於底艙後半段。
好在艦艏炮艙前方的炮口處也經過了專門的設計,在可以活動的兩扇門之後還有一道嵌與滑槽之間的隔水門,不至於航行時因前方的浪而導致海水入倉。
此時這艦艏巨炮一顯露出來,從巨炮後面望過去,前方正是準備堵截過來的敵艦。
計有十三個戰兵在此。
「快測算!」掌管這門炮的校尉凝重無比,「備彈!」
這門巨炮,竟然還用的是虎蹲炮一樣的子母炮。
但它已經遠非虎蹲炮可比。真要說的話,這是一門後膛填裝的巨炮。鑄就炮筒的鋼材,如今難得無比。
致遠艦的航向穩定下來,而隨著風帆的控制,航速忽然也慢下來不少。
「快算!」校尉的呼吸粗重起來。
整艘致遠艦的命運此刻繫於此。提督雖然有把握,但不去漩渦那裡涉嫌則最好。
汽笛聲長鳴,底層輪機艙里,兩台巨大的臥式蒸汽機仿佛頓時吃力起來。
看著氣壓計上的指針,輪機兵額頭的汗不斷滴落。
這固然是因為輪機艙里很悶熱,卻更因為此時蒸汽機所承受之重——為了艦艏巨炮的計算能夠更精準,為了拉亂敵軍陣型,此刻整艘致遠艦隻依靠蒸汽機的動力。
眼看那黑船忽然慢了很多,九鬼守隆自然是大喜。
「這怪船出問題了!看,它吐出來的黑煙更多!靠過去!」
「轟!」
致遠艦的右舷仍舊吐著硝煙,頻率卻慢了很多。
這時,它船尾的東面也慢慢有船轉往西,準備包圍過來。
此刻僅憑蒸汽機的動力驅使這艘巨輪,兩邊航速頓時相差不多了。
沈有容此刻已經不需要望遠鏡,看著前後右邊的局勢,只見之前懈怠的西面水軍此時也開始發力了,快速地包圍過來。
終於,致遠艦朝正前方開出了一炮。
「帆!」沈有容大聲喝道。
在剛才改變風帆受力方向、讓致遠艦儘量保持穩定航速的過程里,致遠艦的正前方已經是直接面對面的角度。
現在,致遠艦重新開始加速了,而這一次致遠艦再沒有轉向。
「轟!」
數十個呼吸後,又一聲炮響從正前方響起。
艦艏炮艙之中,水霧四散。兩個專門的人趕緊澆水冷卻著炮管外壁,其他有有四人緊張地更換子銃,推彈入膛。
「轟!」
再數十個呼吸後,致遠艦右側的九鬼水軍已經只在不到兩百步的距離,前方的敵艦則只在百步外。
而這一炮,終於轟得正面一艘安宅船鐵板橫飛、廂樓破碎,連船體都要散了。
就在這時,只見致遠艦微微往右舷偏轉了一點。
那艘亂作一團的安宅船左邊的數船頓時魂飛魄散。巨大的黑船仿佛有萬鈞之勢,就準備這麼不偏不倚地碾過來嗎?
而那個幽深的炮口令他們膽寒。此前三炮,那一艘安宅船雖然只挨了兩彈,但一彈打在了水線附近已然在進水,又一彈摧毀了廂樓。
現在那炮口對準了他們。
沈有容緊緊抓住瞭望遠鏡:「九雷銃!」
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對面固然有弓箭射來了,但沉寂已久的艦上銃兵們終於開始自由射擊。
剎那之間,銃聲不絕。
一側是那艘殘破安宅船上和跳入海水之中的人不斷被點射,一側是正在本能避讓的其餘船隻被火力壓製得抬不起頭。
致遠艦的舵手哪管這些?只是屏氣凝神緊盯前方。
原本似乎密不透風的陣型已經因為剛才致遠艦的減速、再加速而破壞,前方又因為艦艏巨炮出人意料之外的擊發頻率終於有了潰避之勢。
留給他的只有一個寬僅十餘丈的缺口。
幾乎要擦肩而過。
至於缺口那裡的小船……
九鬼水軍的小早船和小關船原本填充大船之間,此刻卻只見那黑船完全不把他們當回事地碾了過來。
船上戰兵和水手看著巨大的艦艏越來越近,一個個大叫著瘋狂划動船槳準備逃開。
在他們眼中,似乎有一座山要從頭頂碾壓過去。黑船前端劈開的波浪已經先行涌了過來。
一艘小船避無可避,眼看就要被壓過去,傳遞卻忽然被什麼頂了起來,然後立刻側翻到了一旁。
致遠艦也是微微一震。原來,竟是鼻艏從水面之下先接觸到了那條小船的船底。
與鎮洋級不同,致遠艦的鼻艏卻是包了鐵。一為配重,二來又改進了形狀,是專門鍛鑄。
那樣的小船經這傳遞一頂,船底已是破了。雖然在水流之下避免了被正面壓壞,但側傾之後,船上的倭兵早已墜入水中。
他們一邊在水中掙扎避免被捲入海底,一邊聽得頭頂震耳欲聾。
一直沒有發射的致遠艦左舷,全部艦炮幾乎同時發出怒吼。
在致遠艦的右舷亦如是。
這些人幾乎被震暈,懵懂之間只見這一側的那艘殘破安宅船徹底解體,更遠處也有三四艘大船上有殘肢和木板、鐵板飛起,就像在他們眼前炸開了一朵別樣煙花。
而他們來不及欣賞什麼,忽然不由自主地被扯入海面之下。
有不敢閉眼的只看到一個輪子般的什麼轉個不停,然後任由他怎麼用力,仍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片刻之後就是劇痛鑽心,繼而被絞為殘肢,慘死於海面之下。
水面之上,致遠艦剎那間重歸倭國水軍北面,徑直往西。
仍在轉向、奮力包圍他們的阿波家水軍和藤堂家水軍不由得膽寒。
沈有容聽著各處報來的船體損傷,目光堅定:「向西,左舷炮擊。艦艏炮歇歇火,等轉南再開炮。」
一時之間,倭國御夷水軍也不知是不是該再繼續轉向往北包抄。
但致遠艦顯然仍能再戰。
「船多勢眾」的御夷水軍宛如一群笨拙呆緩的豺狗,而致遠艦則是迅捷勇壯的猛虎。
它就這麼驅逐轟擊著倭國水軍,並不畏他們重新組織堵截。
九鬼守隆進退兩難。
可此前這一陣追逐,水夫們已經接近精疲力竭。
就算要退走,前方只有漩渦密布的鳴門海峽。
「……就連區區一艦,也攻不下嗎?」
遠處只有那黑船的汽笛聲長鳴和艦炮聲轟響來相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