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何謂萬法全通?(2/2)
……
顧濯踏過門檻,入慈航寺。
下一刻,寺中強者才是反應過來,開始應對。
苦舟僧沒有立刻出手。
不僅僅是他,還有那些境界深厚的老僧同樣也無動作,而是在等待。
這與恐懼無關,是過往戰鬥經驗在告訴他們,面對魔主這等絕代強者再如何謹慎都不為過,決不能隨意選擇孤注一擲。
更何況這裡是慈航寺,禪宗當世祖庭之一,不是一人與魔主戰。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這都是一個合理的判斷。
故而當顧濯無任何動作,徑直往前,天地氣息卻驟然大亂時……慈航寺中無人有此預感。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僧人連佛法都未能施展出來,只不過是靠近顧濯一步,便已直接被震飛出去。
後方的僧人來不及把腳步停下來,被慣性脅迫著往前,然後重複先前發生過的事情。
顧濯什麼都沒做。
天地氣息卻混亂如深海漩渦,荒原之颶風。
任何靠近他的事物,任何試圖阻緩他腳步的修行者,都無法進入他身旁三尺之內,勉強而為之的結果就是倒飛而出,以各種姿勢撞在牆壁上,摔在磚瓦上,掛在樹梢枝頭上……掀起片片煙塵與哀嚎聲。
慈航寺之清淨,於顧濯寥寥數步中不復存在。
陽光清麗,寺中煙塵四起。
唯有顧濯身周乾淨如故。
……
……
苦舟僧錯愕不已。
他直覺那應該是道場,卻又不敢真正相信,但這足以做出應對。
在極短時間裡,包括他在內的數位寺中高僧以禪識完成交流。
於是有鐘聲響起。
鐘聲出自慈航寺中各大殿宇。
天空如水面般泛起波紋,純白佛光自其中降臨,如若石柱佇立在世人眼中。
這無疑就是慈航寺的山門大陣。
人們看著這幕畫面,很自然地回想起去年開春時節,步入羽化境的人間驕陽親赴清淨觀,欲要毀滅這道門聖地卻無奈折返的事實。
清淨觀何以能堅持到太始宮的馳援?
根本原因就是其山門大陣。
慈航寺被世人公認勝過清淨觀。
其時的趙啟已至羽化,而顧濯自承並非當初之他。
沐浴在白光下的僧人們心神堅定,把負傷的身軀從塵埃中拔出,結法印而端坐在地,開始誦經。
經聲如咒,漸莊嚴,漸沉重,最終凝為怒火。
無數花瓣自天空飄落,遮去太陽灑落的光。
花瓣似真似幻。
真實時劇烈燃燒,帶來無窮熱量,仿佛要焚盡這污穢世間。
虛幻之時又有悲憫意生,令人心生皈依衝動,踏上佛國,不再留此岸,往彼岸去。
顧濯不在往前。
至此刻,他才不過往前五十餘步,與道路盡頭那座大殿仍有百餘步。
慈航寺的高僧們口宣佛號,正準備開口,勸其回頭是岸時……
顧濯轉過身。
天空的花瓣還在飄落,再過幾個呼吸,就要落在他的身上,燃起佛火。
以他現在的境界,被這座大陣鎮壓是唯一的結果。
這已經錯過離開的時機。
故而沒有人明白顧濯這個轉身的意義所在。
直到裴今歌的出現。
衣裳不復最初的華貴與光鮮,布滿塵埃的痕跡,那是千里路的風塵,亦是她讓這一切凝縮在兩刻鐘內所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陽光映照出她顏容上的輕微蒼白,她看都沒看一眼顧濯,目光落在那些以佛光凝聚而成的花瓣上,神情冷漠至極。
慈航寺山門大陣已經完全啟動,想要破陣而入豈是容易事?
唯一的辦法就是寺中僧人解開陣法。
裴今歌望向苦舟僧。
一切已在不言中。
苦舟僧明白她的意思,便沒有拒絕這個提議的理由——讓巡天司對付魔主,總比讓寺中的僧人赴死來得要好。
山門大陣再如何因此而破損,那都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苦舟僧沒有浪費任何時間,準備一意孤行。
顧濯卻不接受。
緣滅鏡的碎片出現在他的手中。
諸多僧人惘然,詫異,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高僧大德們明白其中緣故,禪心生怒,但並不擔心。
緣滅鏡的碎片不是緣滅鏡。
哪怕是緣滅鏡又如何?
不曾讀過佛經,明悟禪宗妙法,這有何意義?
這個想法依舊是正確的。
「一群白痴。」
裴今歌的聲音自唇間滲出,冰冷至極。
便在話音落下之時,一道白光從那塊緣滅鏡碎片中射向天空。
滿天飛花驟滯,無邊佛火驟然熄滅,成風。
風吹花落,人未憔悴。
顧濯唇角微翹,朝著面無表情的裴今歌笑了笑,再轉身。
他走在風中,任由佛花落肩頭,不撣去。
慈航寺一片死寂。
經聲也寂滅。
……
……
數年以前,茶庵寺中曾經發生過一件事情。
其時的夏祭頭名顧濯東南遊,近乎游遍南國四百八十寺,此事曾在修行界掀起不小的風波,只是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情,以至於大多數人將其遺忘,或者不如何在乎。
在那段漫長的旅途中,顧濯曾經做到過一件讓滿堂俱驚的事情——茶庵寺住持宣佛後,毫無區別地展現出相同的禪法。
後來當人們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後,只覺得那是以高妙境界復刻出來的假象,並非他真正用心參悟過佛法。
唯裴今歌這般人才將此視作為真實,視作為萬法全通之境。
緣滅鏡碎片落入顧濯之手已有一夜。
對他而言,這如何還能不足夠?
無道休坐鎮的慈航寺大陣,憑什麼不能為他所用?
……
……
裴今歌眼帘微垂。
長刀無聲出現在她手中。
寺中的僧人再次前往阻止顧濯,然後毫無還手之力地被震飛。
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和尚,就像是菜地里的大蔥,被拔出來仍得到處都是。
那些高僧再也無法旁觀下去。
戒律堂首席握著錫杖,來到顧濯身前。
彷如漩渦般的混亂天地氣息,不斷拉扯著他禪軀中的真元流動,讓袈裟也不得平靜。
老僧沉怒說道:「你會後悔的。」
「也許。」
顧濯說道:「但像我這樣的人,一般是把事情做完再去後悔。」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把左手伸向風中,隨意輕握。
無數片花瓣應召而來,形似溪流,於瞬息之間匯聚至他手中,成劍。
畫面無比瑰麗。
人們見之如痴如醉。
「請。」
顧濯輕聲說道,無鋒花劍輕輕上挑。
這極有可能是長留在慈航寺歷史上的一幕畫面。
——花迎劍佩日初升。
戒律堂首席再也無法冷靜下去。
他霍然往前,渾身真元毫無保留傾瀉而出,持錫杖劈向顧濯。
面對這近乎搏命的一擊,顧濯的應對簡單到極點。
還之以劍。
兩者於正面相遇,不避更不讓。
看似脆弱,一觸即潰的花劍竟是毫無變化,錫杖卻已經在彎曲變形,發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負之聲!
伴隨著錫杖的變形,老僧站著的那片地面的青磚開始龜裂破碎,些許熱氣從中飄起,轉眼消散。
高下已然分明。
沒有人想過魔主會敗在老僧的手上,即便他是成就無垢境的戒律堂首席。
負傷的僧人們再次發起衝鋒,試圖藉此機會接近顧濯的身旁,還是進不了他的三尺之內。
苦舟僧眼中布滿血色,嘴唇以極高的頻率顫動著,卻沒有任何聲音從中傳出。
那是無聲的誦讀,是慈航寺的不傳真經,是他在不惜一切代價與顧濯爭奪慈航寺山門大陣的掌控權。
想要在今日逼迫魔主離開,這是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苦舟僧對這個事實再是清楚不過。
就在他的臉色急劇蒼白,黝黑的面龐像是覆雪般的同時,其餘高僧又怎會只是旁觀?
講經堂長老抬起眼皮,昏沉布滿塵埃的雙眼驟然明亮,與顧濯的識海搭上一道無形的橋樑。
積攢百年的神魂力量不顧損耗,依循著這道橋樑盡數涌去……然後,有劍光憑空升起,斬落。
一口鮮血自講經堂長老嘴裡噴濺而出,打濕僧袍。
沒有人來得及攙扶他,藏經閣中那位長老已然往前,以金剛之軀硬抗天地氣息撕扯,步入顧濯的三尺之內。
便在藏經閣長老含怒出拳的同時,戒律堂首席手中的錫杖終於無法再堅持下去,赫然從中截斷。
顧濯鬆手。
花劍轟然而散,湧向那個蘊含金剛怒意的拳頭,以至柔克剛。
這一切看似漫長,實則只在七個呼吸間。
當顧濯再邁步往前時,那些花瓣已經割破藏經閣長老的金剛之軀,沾著鮮血,追上他,如風繚繞不散。
而他由始至終不曾看上一眼。
他也沒有勸說慈航寺的僧人們放棄。
他只是平靜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任由千萬人來阻止,任由諸般佛法加之於身,然後……未曾停步長過七息。
璀璨佛光之下。
禪宗祖庭中。
顧濯已入無人之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