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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黑白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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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晦暗,大雨滂沱。

青陵之上,天蓮寺的琉璃瓦被雨水打的劈啪作響,原本的明黃色染上一層灰,讓人看的不再真切。

隨著這場暴雨一併到來的倒春寒,更是讓提前盛開的梨花樹悽慘如斯,滿地花落成泥,隱約還能聽到躲雨的貓兒為此而鳴叫。

天空又再湧起密雲,看不出半道裂縫卻降下如此大雨,而昨日卻還陽光明媚。

一時之間,上至南齊朝堂上的郡城下到街巷中的平民百姓,都下意識認為這是齊國信奉的佛祖因為白皇帝的退位喜極而泣,哪裡會厭惡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齊國都城中的人們無比歡喜,許多修行者沖入如注般的雨中起舞,那些放蕩浪漫成性的貴族居然也抱上長琴,喚來府中養著的戲班子,一同為此而譜曲作樂。

整座城市陷入狂歡中,燥熱的氣氛連雨水也無法撲滅。

城外青陵之上,天蓮寺中的僧人相對安靜,但從那時常頌讀錯的經文來聽,顯然也在為此而雀躍。

身在禪房中謝絕見客的無垢僧,很清楚人們為何如此雀躍。

無論大秦新一任君主是誰,都不可能比白皇帝來得強大,而且必然是遠有不如的。

況且新帝上位後,大秦的權力必然是要進行重新分配的,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的動盪,足以讓當下的齊國迎來嶄新的轉機。

小和尚想著這些事情,看著窗外無休止的暴雨,眉眼間的情緒愈發來得沉重。

他開始相信,或者說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為的就是今天。

齊國,或者說信仰禪宗的齊國,想要在這場劇變中重新上桌,最好的辦法就是迎來一位新的羽化。

那他就是最合適的選擇。

無垢僧怔怔地呆了很長時間,然後在忘了時辰的那一刻,他拿起傘離開禪室。

翻牆越壁,屏息前行,小和尚做起這些事情有些生澀。

這是他在那年夏祭前流浪世間所學會的東西,近些年來不可避免的荒廢了不少,但今天再次撿起來也不見太多的陌生。

依循著顧濯留下的氣息,他沒有耗費上太長時間,便已看到那座別院。

小和尚猶豫片刻後,沒有選擇從正門進,決定翻牆。

然後就在他落地轉身的那一刻,發現顧濯站在雨廊下,正端著一杯熱茶看著他。

畫面有些奇妙。

無垢僧也不尷尬,撐起傘,足尖在園中假山連點數次後,飛入廊中。

雨水隨之瓢潑而進,在木地板上留下顯眼痕跡。

「可能你不信,其實當年無憂山有人看上了我的。」小和尚合起手中傘,把留在傘面上的雨水抖了抖,神情自得說道:「只不過轉頭就被我的長輩們給打跑了。」

顧濯在這方面向來客觀,說道:「像你這樣的人很難不被看中。」

「那當然,畢竟就連你也沒能例外~」

無垢僧有些得意,自顧自地往前走去,說道:「噢,我和你說,當年無憂山來找我那人奇怪得很,背上放著把鏟子,面還黝黑,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農民呢,根本想不到是無憂山的大人物。」

「你說這人我知道。」

「啊?」

顧濯隨意說道:「這人名字叫做金燦燦,求知的師父,在望京刺殺過我。」

無垢僧愣住了,心想這話我該怎麼接。

顧濯也不讓他難做,把手中熱茶遞過去,問道:「想好了?」

無垢僧接過茶水,慢慢地喝完一口,神情愜意地舒了口氣。

「當然。」小和尚挑眉說道:「要不然我還能過來找你蹭飯嗎?」

顧濯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可以。」

無垢僧惱火問道:「你又不是吃素的人,想我破戒啊?」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顧濯往宅院深處走去,語氣懶散說道:「更何況你不僅心中有佛祖,身也能成佛祖。」

無垢僧無言以對,又覺得這話頗有幾分禪意,境界高遠。

兩人行至宅院深處水榭中。

也許是因為昨日那些話的緣故,裴今歌沒有出現。

水榭檐外,雨帶殘花落池塘。

無垢僧不去賞景,眼裡唯有顧濯。

「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有些事情必須要問清楚你。」

「好。」

顧濯的聲音很溫和,如良師,是益友。

無垢僧不太習慣這樣的他,沒忍住皺起了眉頭,說道:「就不能用以前的語氣嗎?」

顧濯安靜片刻,問道:「你還沒有發現嗎?」

無垢僧有些茫然,說道:「發現什麼?」

「你已經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子嘮叨過了。」

顧濯看著他平靜說道:「我當然可以還是從前的我,但這對你又有什麼意義呢?」

無垢僧沉默了。

顧濯說道:「問吧。」

無垢僧說道:「沒有滅掉那一縷禪念之外的辦法?」

顧濯客觀陳述道:「這一縷禪念只要存在,總會有你這樣的人,千年之前是南齊那位武帝,數百年前不知是誰,今年則是你。」

無垢僧再次沉默,問道:「禪宗自佛祖而來,距今已有近萬年的時光,為什麼當時留下的一縷禪念能夠延續到今天?」

他不太習慣說這樣的話,因為太過正式,更因為顧濯是他的朋友。

「輪迴。」

顧濯平靜說道:「而且這不見得是佛祖的私願。」

話中有不盡之意,無垢僧自然能聽得出來——那還是整個禪宗的不懈努力。

「所以……」

小和尚咬了咬嘴巴,語氣變得愈發複雜:「我是否可以把從前那些長輩對我的好,理解成……所有的都和這一縷禪念有關?」

顧濯看著他說道:「事實的確如此,但並非完全如此,我不認為你的那些長輩得知這一縷禪念的存在。」

「為什麼?」

「因為我當初也沒看出來。」

這個理由極具力量,無垢僧十分認可。

顧濯說道:「對你的那些長輩來說,他們只需要把你這樣的人發掘出來,讓你步入禪宗而非道門那就足夠了,最終自會有知曉這份傳承存在的人來做決定。」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越是隱秘的傳承,為求傳承得以延續下去,那就越不能把事情複雜化。

禪宗與道門相爭近萬年,佛祖留下的這一縷禪念無疑是最為重要的倚仗之一,為求隱蔽,唯有如此。

「應該是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無垢僧深呼吸後,抬頭望向顧濯,認真問道:「人是你殺的嗎?」

「我是說……你來元垢寺找我之前。」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壓抑:「雲夢澤畔發生的那場血案和你有關係嗎?」

顧濯嗯了一聲。

無垢僧早已猜到事實如此,然而當答案出現在他面前的此刻,仍舊無法控制強烈震盪的心情,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看著顧濯的眼睛,數不盡的話語從他的識海中飛掠而過,最終留下來的卻只有兩個字。

「抱歉。」

顧濯聽懂了。

無垢僧認真說道:「我十分感激你對我的善意,但我找不到接受這份善意的理由。」

顧濯不再多言。

無垢僧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這個決定完全出自於我的個人意志。」

顧濯明白這句話里強調的事實,有些遺憾,沒有後悔。

無垢僧轉過身往水榭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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