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都是從前有過的事(1/2)
「但是……」
無垢僧深呼吸後,沒有去看顧濯,聲音艱澀至極:「欺師滅祖……這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說這句話前,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不知所措。
欺師滅祖這四個字不難寫,但從來極難做到。
與境界有關,畢竟修行歸根結底是時間的遊戲,後浪哪有這麼容易把前浪拍死?
然而歸根結底,最重要的是,他無法接受自己做出這樣的決定。
顧濯什麼都沒有說。
裴今歌眼神平靜。
對這個回答,她沒有感到半點意外,只覺得理所當然。
禪宗弟子多有信仰,而信仰這種東西便是如此,可以讓人心甘情願地堅信著,去做出某些關於自我犧牲的事情,以此獲得心靈上的滿足。
她對此不鄙夷也不喜歡,唯一的態度是尊重,尊重信仰者為信仰而做出的一切選擇。
顧濯與裴今歌的看法相似。
「我從未想過要逼迫你做欺師滅祖之事,之所以告訴你這件事的存在,原因很簡單。」他說道:「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無垢僧看著顧濯,很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咽喉里的空氣卻像是在這一瞬間盡數消失無蹤,讓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種如同窒息的感覺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強烈抽離感,要把他的淚水與力氣都抽走,只留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他很想質問,如果你是我的朋友,那為什麼要這麼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這個殘忍的事實呢?然後他想起真相出自裴今歌口中,顧濯其實是想要給予他委婉的那個人,甚至還為他思考過解決問題的辦法……這他還能做什麼呢?
假若道德有高地,那他的這位朋友從未下來過,永遠居高臨下。
這真的很像是偽君子,但偏偏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無垢僧他再次低下頭,問道:「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裴今歌聽著這話,帶著憾意看了眼杯中茶。
「近些天,我還會在這邊。」
顧濯看著無垢僧說道:「無論你作何決定,希望你能告知我一句。」
話說完後,他端起殘茶飲了口,起身往禪房外走去。
裴今歌隨之而行。
天蓮寺是南齊名寺,位列南國四百八十寺的上游,聲名斐然。
這處禪房更是寺中重地,周遭自然不乏強者,但那兩人不願意被看見就只能是瞎子。
「如何?」
「嗯?」
裴今歌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是說我這白臉扮得如何。」
顧濯很是意外,說道:「其實我沒這個意思。」
裴今歌蹙眉,很明顯不喜歡這句話。
近乎半刻鐘的沉默後,她在那株梨花樹前停了下來,認真說道:「我還是想不明白,你怎麼會把這麼一個晚輩當成朋友的。」
顧濯微怔,沒想到她糾結的是這件事,想了想,不確定說道:「大概是因為我無所謂輩分高低?」
裴今歌呵呵一笑,嘲弄說道:「反正輩分都沒你高。」
顧濯無言以對,因為這就是事實。
當輩分高無可高后,很難去再在意這方面的事情,金錢和權力乃至於力量也是同樣的道理。
「但我不這麼想。」
裴今歌笑意更盛,說道:「我更相信是你見到無垢僧的第一面就意識到他的不對勁。」
顧濯回憶著當初在渭水畔的相見,搖頭說道:「你高估我了。」
裴今歌聲音懶散說道:「或許是高估吧,但有一件事我現在越來越肯定了。」
言語間,她伸手摘下枝頭那朵梨花,像是要以此引得狸奴翻牆來。
「什麼事情?」顧濯有些不解。
「你不愧是和皇帝陛下相提並論之人。」
裴今歌夾花在指尖,高舉手,還是沒能招惹來寺貓,有些遺憾說道:「在搬弄人心這一塊,只要你們願意去做,都有著獨步天下的地方。」
不等顧濯開口,女子低頭細嗅梨花,似是感慨地補了一句話。
「先前你我離開的時候,那小和尚分明就是憋屈壞了,想罵人又不知道該罵誰,你是帶著好意來的,還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你是把他當朋友了,而我則是陌生人。至於佛祖呢?佛祖是他信仰根本沒法罵。非要罵,就只剩下那些利益薰心之人可以罵了,但他偏偏又覺得自己可以理解那些所謂的苦衷,嘖,結果就是到頭來誰也沒辦法罵,無處可以發泄。」
裴今歌從來都不是喜歡長編大論的人。
之所以有這段話存在,當然是因為她覺得這事著實譏諷,以及……寺中無貓願意搭理她的事實稍顯尷尬。
她最後隨意補充道:「不要誤會,我是真的欽佩你。」
顧濯平靜說道:「我也沒誤會。」
裴今歌挑眉,偏過頭斜斜地望向顧濯,話鋒忽轉:「其實我剛才說的每句話都是帶著惡意的,對你抱有最為陰暗的揣測。」
午後的陽光正好,溫柔地為她披上一層金黃色的薄紗,鬢間的髮絲正熠熠發亮,全然找不出說這句話時該有的那些惡毒。
相反,這一刻的裴今歌正明媚,如少女。
「然後?」顧濯的聲音聽不出味道。
裴今歌莞爾一笑,隨手把那朵梨花擲入塵埃,說道:「你要是我話里這般人,道門當初與本朝決戰時又怎會有那般多離奇貪腐事?」
顧濯說道:「為什麼不能理解成我在借白皇帝的手為道門剔除腐肉?」
裴今歌聽著這句很真的話,抬手把微亂的髮絲捋至耳後,蹙著眉尖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其實是你找到唯一可以救治道門的辦法?」
從數年前睜開雙眼,走出那座破道觀到今天,顧濯從未與人真正談論過當年道門之敗。
避而不談,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不喜歡,其次便是誰有資格和他聊這些呢?
余笙當然有資格和他聊,但這位長公主殿下同樣不願回望當年。
「在我老家有人說過一句話。」
顧濯忽然說道:「學醫救不了天下人。」
裴今歌微怔,然後明白話中真意,說道:「救不了,所以就乾脆都給殺了?」
顧濯不再看她,望向那些為南齊國君而忙碌的天蓮寺僧人,平靜地嗯了一聲。
裴今歌的眼神變得極為複雜。
「這是最好的辦法,而且你大概不知道……」顧濯笑了笑,誠實說道:「在那時節,我承受著的壓力遠比你知道的沉重。」
盤桓在萬年道門上吸血的成群蟲豸,看似是道門中流砥柱事實上卻包藏禍心的天道宗,還有那上感天意而進退失據的清淨觀……當時的他境界固然高絕世人一等,但面對這些客觀存在的真實問題,又有什麼辦法呢?
是的,解決這些問題的最好辦法就是殺人。
殺人是很痛快的一件事,不是因為隨著頭顱被斬開而濺射出來的鮮血,是與死亡一併被解決的麻煩。
可問題是,那時候的大秦正虎視眈眈。
「如今回頭看,當年的我落得那般下場,其實是必然之事。」
顧濯望向那間禪室,輕聲說道:「唯一的生路被我決意放棄。」
就像今天的小和尚不願意欺師滅祖那樣。
那些年的他仍舊懷有熱情,相信人心可改,日月有新天。
他沒有把這些付諸於口,與這些是年少輕狂有關,但更重要的是……這有意義可言呢?
裴今歌不知道背後有過的那些掙扎與思慮,不過她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難怪你會喜歡無垢僧,因為他走在你的路上。」
「嗯。」
「這小和尚遠不如你,但他面臨的處境卻要比你好上太多,結局不好說。」
「無論結局是什麼,有件事是可以被確定的。」
「小和尚很難再是你熟悉的那個小和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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