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都是從前有過的事(2/2)
「小和尚很難再是你熟悉的那個小和尚了。」
顧濯沉默不語。
裴今歌再次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忽生憐惜意。
下一刻,她覺得自己好生奇怪,為什麼要有這種情緒?
真是可笑極了。
這般想著,裴今歌卻未能自我開懷,說道:「你的朋友的確很少。」
「嗯。」
顧濯頓了頓,說道:「這不是一個讓人喜歡的事實,但我早就習慣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向上伸出手,讓不知何時蹲在牆頭的三花娘娘跳到掌心上。
三花娘娘睜大眼睛,滿是好奇地看著他。
顧濯笑了起來,端著這胖貓到面前,讓鼻子被貓頭蹭了蹭,又聽了兩三聲軟糯糯的叫聲才是把貓放下。
裴今歌看著這幕畫面,墨眉緊蹙,不解得很明顯。
「為什麼我覺得你把這貓兒當朋友了?」
「你沒感覺錯。」
「……真是奇怪。」
「抱歉。」
「道歉做什麼?」
「剛才那句話我不該承認的,上輩子的我確實沒什麼朋友,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顧濯說得格外認真。
裴今歌聽得意外,聽出了別樣的意思,安靜片刻後,若無其事說道:「今晚去城裡吧。」
「呃?」
顧濯看著她,不解這突如其來的決定。
裴今歌轉過身,避開他的目光背負雙手去看太陽,淡然說道:「冬天已經過去了,再不趁著天氣還未徹底暖起來前去吃一頓火鍋,那得等上一整年。」
……
……
當天傍晚,兩人就下了山,入南齊都城。
城中炊煙與落日餘暉相映而美,為人間增添一抹並不難得的氣息。
那氣息來自萬戶人家的平凡一天,是普羅眾生的有所欲求,是坊市中與價格相關的來回拉扯,更可以是河邊樓上憑欄而立的姑娘的調笑聲……鮮活糅雜至極。
顧濯看著這些畫面,很自然地回想起庵主留下的第二問。
——眾生。
直到此時此刻,他依舊沒有找到解開這一道題的思路,尤其是他心知肚明這個問題並非庵主留下,而是他道心演化而成的自我詰問,情緒總會煩躁。
今夜這頓飯是裴今歌請客,她是奢侈成習慣的脾性,理所當然地挑選城中最好的酒樓,其間很不幸運地遇上包場的事宜,幸運的是這沒有導致一場不符合兩人身份層次的衝突爆發,因為還有包廂可用。
就像余笙曾經說過的,裴今歌是益州人。
很奇怪的是,她卻因此厭惡益州火鍋,偏愛那些別的口味。
這一頓火鍋是潮州當地特色,別有一番滋味,很不錯。
鍋很快沸騰燒開,相對而坐的兩人正準備動筷,樓下大廳突然傳來譁然聲。
都不是貓,哪有那麼多的好奇心可言,舉箸夾肉入鍋的動作沒有任何的停滯,直到沖入大堂那位男子大喊著把最新的消息帶來。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白皇帝說自己要讓位了!」
話音方落,整幢酒樓沉寂剎那,旋即爆發出更加猛烈的聲音。
桌椅挪動甚至摔倒的聲音接連響起,很多人在極度的震驚下連火鍋都給打翻了,場面混亂一時之間混亂到極點,但誰也沒有在意這些,不顧衣衫,忘掉狼狽,把那個帶來消息的男子層層圍住,不斷吶喊著詢問,試圖把秦國的事情給弄清楚。
包廂里,顧濯和裴今歌依舊平靜。
牛肉不過數息時間就被燙熟,沾上一遍名為沙茶的醬料放入唇中,那便是最好的滋味。
兩人都對食物抱有最大的尊重,認認真真地吃完那十餘片肉後,樓下廳堂的情緒依舊未冷卻,還炙熱。
「早在很多年以前,我就在想一件事情。」
裴今歌端起一杯冰茶淺啜,說道:「皇帝陛下是否厭了人間,後來未央宮之變打消了我的這個看法,他依舊有著前無古人的雄心壯志。」
她安靜片刻,說道:「但現在陛下卻做出這種決定。」
顧濯說道:「是食言。」
裴今歌很不想接這句話,但事實無可否認。
「要亂了。」
她看著顧濯的眼睛,說道:「這個消息比你往世人眼中站還要糟糕。」
未央宮之亂中道門在這百年間積攢的力量,近乎是隨著清淨觀的敗亡而盡數死去,故而後來顧濯千里獨行之時才會那般形單影隻,未能掀起世人設想中的大亂。
「是要亂了。」
顧濯輕聲說道,想著那些很簡單的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之類的話。
裴今歌舉箸,狠狠地再推了一盤肉下鍋里,神情冷漠說道:「我不喜歡這個決定。」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同時,酒樓大廳一片歡呼聲。
南齊的民眾正在熱烈慶祝此事,理由很純粹,這片壓在齊國上空百年不散的陰雲終於要消失了。
「但這個決定也許是正確的。」
顧濯指著外頭,說道:「我想不僅是齊國人會喜歡,秦國境內應該也有很多官吏為此而高興,這其中的道理你都懂,我就不廢話了。」
裴今歌沒有說話。
然後顧濯久違地心血來潮,有了傾訴的欲望。
「像你這樣特別的人,可以長存世間數百年的人,與國同休的人,終究是屈指可數的極少數。」
「這是你步入羽化後理應明白的事情。」
「你是眾生之一,但你不是眾生,你永遠不要試圖將自我意志凌駕眾生之上。」
「最簡單的說法就是……當世人喜歡的時候,你最好把自己的那些不喜歡收起來。」
「這是道門長存於世的道理。」
裴今歌靜靜聽著,認真問道:「那你呢?」
「我嗎?」
顧濯啞然失笑,自嘲說道:「如你所見,我在這方面做得並不好。」
裴今歌面無表情說道:「真是無趣至極的一堆話。」
「人世間的所謂老成之談總是如此。」
顧濯為她倒掉身前那杯茶,換上新酒,感慨說道:「所以讓我們一起飲酒吧。」
裴今歌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問道:「這是你當年被長輩規勸後做的第一件事嗎?」
酒樓一片吵鬧。
讓這雅間更顯寧靜。
「是的。」
顧濯說完這兩個字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美酒如水灑落,微濕衣襟。
裴今歌看著他不見悲傷的面容,終於明白今生的他為何如此釋然,眼中從未在乎過天下之大勢。
於是飲盡杯中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