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祖師不喜歡(1/2)
「請您不要誤解,這不是我對您的不尊重。」
林淺水神情誠懇說道:「相反,正是因為我對您有著最大的尊重,才會在這時候開門見山。」
她頓了頓,接著再補了一句:「當然,您也可以把這理解為是一種手段,以誠實來博取你的手段,就像我從前在神都其實見過不少姑娘故作豪爽之姿,以此來讓男子心中暗生親近之意,我不會為此而感到不適與難過,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麼。」
顧濯看著她,忽然說道:「那也會有不清楚的人吧。」
林淺水微微一怔,下意識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對她本人的敲打,只是當她往深處去想卻又覺得不是這麼回事,或許是一次純粹的好奇。
片刻沉思後,她說道:「以我見過看過的那些來判斷,更多人是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做什麼。」
昏黃燈火下一片安靜。
「從前的我也是這樣的人。」
林淺水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輕,說道:「我會告訴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生活所迫,決不是我的真實想法,只要我變得真正了不起了,所有的這些都可以換回來。直到某天某天回頭再看才發現,其實在我沒有去斷然拒絕的那瞬間,便已經代表我可以接受那些提議……往往還不是一次兩次。」
顧濯問道:「那你為什麼認為現在的你和從前不同?」
林淺水依舊在笑著,自嘲說道:「原因一點兒也不特別,很俗氣,就是因為這山上太無聊太安靜,靜到我完全靜不下來,只能胡思亂想……一個人越是去想過去,越是容易發現過去有過的幼稚,再是在暗裡下定決心與自己割席,便是如此。」
「如果我不是來到玄都,家破人亡到無家可歸的境地,我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現在的真,或者說……年輕時候的假將會成為年老時候的我的真。」
她唇角里的嘲弄淡了,不再有那麼複雜的意味,笑著說道:「假作真時真亦假,您說的這句話很適合用在這種事情上。」
顧濯心想原來我還說過這麼一句嗎?
對話在此結束。
就在他即將走出藏書樓時,林淺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誠懇的意味。
「思考這些問題的那些天裡,我最後還想到過一個問題,假如過去的我老了,見到現在年輕的我,當我不屑嘲弄自己的時候,問自己看著現在的我有何感想,那個老去的我會羞愧到無地自容嗎?」
「嗯?」
顧濯有些感興趣,回頭望向門後的女子。
燈火映照下,林淺水笑得很愉快,大抵是真的很得意。
她的笑慢慢矜持起來,仿佛貴婦人那般,對自己溫柔說道:「放心,你也會有老去的那天,我希望我能活到你找我喝茶聊天的時候。」
顧濯想著那畫面,覺得的確有些意思,輕輕點頭。
林淺水斂去笑意,認真問道:「我很好奇,你覺得過去的您會對現在的您說怎樣的話呢?」
直到看不清背影的那一刻,她還是沒能等到顧濯的回答。
離開藏書樓後,顧濯依循著舊記憶,往天道宗的祖師殿走去。
夜色已至,那些散落在山間的殿宇一片漆黑,在灰暗的穹蒼籠罩之下,就像是無數個死去的巨人。
踏過巨人們的屍體,仿佛瞳孔深處微弱光芒的燭火映入顧濯眼中,那裡就是祖師殿,又或者說是一位不願隕落的神明。
顧濯行至殿前。
有風起,繚繞於他身旁不願散開,卻沒有一絲一縷吹進殿內。
天道宗諸位先賢及祖師的畫面仿佛壁畫,不曾隨著顧濯的到來而有任何變化。
顧濯望向道殿深處,目光落在年輕師兄的後背上,漸漸看到了那口井,便也見到了深藏在井中那些偉大人物的神魂。
他就這樣站在門檻前,無所謂夜色越發深沉,寂靜中的死亡味道越來越濃。
在這長時間的沉默當中,很多回憶浮現翻湧而起,那些回憶散落在他上輩子的大半生時光中……真是漫長到令人心生厭倦。
如今回想起來,重活後的那些年裡他之所以不願來到這山上,大概就是厭惡此刻無可避免地觸景生情?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濯醒過神。
他對祖師們說道:「我有幾句話和你們聊聊。」
殿內一片寂靜。
顧濯說道:「百年前道門之所以敗,是因為你們從最開始就沒想過要贏,這個事實我早在上輩子便已知道。」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敗當然是極不好的事情,贏卻是更不好的事情。」
顧濯平靜說道:「活著的我,不僅是你們所面臨的最大阻礙,還是唯一不可控的知情人。」
跪坐在蒲團上的玄樞轉身,以沉默相望,不解他為何要說這些話。
「當我步入羽化,與天道宗進行事實上的分家後,更是讓你們擔憂到極點。」
顧濯說道:「耗費數千近萬年漫長時光,凝聚著如此多人希望的夢想,遭受不起這般巨大的風險,思考如何限制我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玄樞依舊在沉默。
不同的是,他眼神漸漸蒼老,有了熟悉的味道。
「最好的辦法是戰爭。」
顧濯淡漠說道:「於是戰爭就來了。」
話音方落,祖師殿內終於迎來第一縷夜風,有畫像飄了起來。
落在他的眼中,便是年輕道人背負著的那口古老深井中有偉大靈魂緩緩爬出,重回人間。
一道蒼老的聲音隨之悠悠而來。
「換我是你,既然當年知而不言,這一生就不會再說半句。」
顧濯置若罔聞。
哪怕他知道說話的是天道宗第九代掌教,在修行史上占據著無法被略過的重大篇幅,於道門有承前啟後之功,被後世晚輩尊稱為廣緣真人。
他甚至還清楚記得這位道門歷史上的大人物,將會在天庭中成為六御之一,有著近乎至高無上的地位。
「為什麼白皇帝讓望京淪為廢都後,原本占據著絕對優勢的道門漸漸陷入泥潭中,是因為你們認為兩分天下劃江而治是最合適的局面。」
顧濯說道:「這就是世人揣測至今的所謂天意的真相。」
另一位偉大人物從那口古井中爬出,聲音冰冷漠然,如若冬風。
「如果你是要借如今的局面來諷刺當年的決定,何不回憶起一下你也是局中人,不曾超脫。」
此人身份絲毫不遜色於廣源真人,在天庭中亦然有著重要的地位。
顧濯輕聲說道:「其實這些話都是我的猜測。」
「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古老的畫像,說道:「現在已經成為事實。」
一道嶄新的輕快聲音傳來,依舊出自玄樞那具年輕身體的口中,但卻是女人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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