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眾生(1/2)
雨勢不再滂沱。
那道自天邊泛起的晨光,猶如上蒼睜開雙眼,靜觀人間。
風聲仍呼嘯。
走在翻湧如海浪的火焰中,殘破的衣袂被吹舞得更顯狼藉,顧濯凝望著那一束晨光。
誰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的他到底在想什麼。
「來。」
顧濯再次開口。
這道聲音依舊是平靜的,但也是疲憊沙啞乾澀的:「殺死我,或者被我殺死。」
夜色散後的天空是湛青色的,並不明媚,蒙著一層極淡的灰。
荒原籠罩在漸細的雨珠中,被那未散的火光中塗抹出血般的紅色。
天下的青,與地上的紅。
在晨光的照耀下,這兩種顏色詭譎地成為了顏料,在世人眼中描繪出同一幅畫。
那幅畫裡有破曉黎明與血火與雨。
雨中有人靜觀天地。
也許片刻,也許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那位雨中人唇角忽然翹起,笑了。
笑容如若春暖花開。
……
……
在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能理解魔主為何而笑。
若說失心瘋,未免太過牽強,而嘲弄譏諷又根本不像。
大秦的將士們突然間生出一種更為強烈的悸動感覺,心跳聲如鼓般奏響於耳中,帶來越來越多的不安。
在這種情緒的促使下,數位將軍以眼神進行交流,於沉默中作出決定。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決定。
當荒人進行衝鋒時,大秦的鐵騎將會再次發起攻擊……是的,這將會成為大秦立國以來第一次與荒人聯手的事實。
軍令以極快的速度分散到每位校尉的耳中,接著再由他們傳遞給自己的下屬,沒有任何區別的相同沉默,在軍令的傳接中不斷發生。
這些至為驕傲的大秦精銳們,無法想像有朝一日自己竟要與荒人進行事實上的合擊,然而面對如山的軍令,只有沉默可選。
銘刻著精密符籙的箭矢,再次被搭在弓弩之上,隔著層層雨簾再次對準那位男子。
不同的是,那人這一次留下來的是背影。
步出火海後,顧濯面朝群山。
群山即是荒人的故鄉。
那些懷揣著信仰的荒人,皆是從中而來。
此刻仍舊殘留著未來得及融化的山中雪,成為難看的白點零星散落在那些破舊的衣衫上。
自苦難與悲戚中誕生的不是疲憊,而是荒人祭祀眼眶中更為熾熱的瘋狂。
唯有目睹畢生所求就在身前咫尺之時,方能有的燦爛光明。
誰也不會懷疑荒人的決心。
這決心在下一刻被真實呈現出來。
一位司祭開始往前,帶著身軀沖向顧濯。
就在接近顧濯身前百丈時,熾烈的光芒陡然出現在他的身上。
這赫然是把自己化作火炬來燃燒!
緊接著,更多的荒人藉此為契機前進,奔向顧濯。
在奔跑的途中,他們的身體隨之而發生變化,各種非人的特徵在剎那之間破血肉而出,就像當初在赤陰教山門外的喻陽。
暴雨沖刷整夜過後的泥濘地面再次顫動,與蹄聲無關,而是諸多荒人正在挖洞。
半空中多出眾多生長雙翼的身影,晨光灑落在那些骯髒的翅膀上,找不出半點神聖的意味,更像是一群龐大到遮天蔽日的蠅蟲。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大秦的將士們鬆開了弓箭。
數不盡的弓箭破空而去,精準地飛向顧濯的背影,與荒人們形成圍合。
顧濯依舊笑著。
星月流連在他身上的清輝,都已散盡。
天地衡的平衡早已經被打破,真元不復無窮盡,油盡燈將滅。
與白皇帝正面交手為神魂帶來的傷口,此刻仍在作痛。
如何能在這山窮水盡中看柳暗花明?
顧濯無法給出答案。
於是他的選擇很簡單。
殘留的最後真元開始燃燒。
天地為之而生出感應。
千萬雨絲於此刻驟然懸停不動,淡薄霧氣不再隨風飄蕩,就連那未熄滅的火焰都凝滯了。
破空而去的鐵箭無法前進,先後靜止在半空中,變成密密麻麻地一大簇。
荒原上憑空多出了一片離地而生的箭林。
最為接近顧濯的那根箭矢,與他只剩下不足三丈的距離。
懷揣著信仰的荒人們,沒有因為這一幕畫面而停下,無比堅定地前進著,縱使一道又一道道傷口出現在身上,致使那飛在空中的爆裂碎開成血霧,鑽在地里的被碾為一灘肉泥。
整個世界陷入死寂。
唯有那道天光依舊鮮活。
在這一刻,荒原之上的每個人都出現了一種強烈的直覺。
這將會是魔主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劍。
這一劍不會斬向任何人,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劍鋒將會指向上蒼。
這是它的唯一歸宿。
……
……
魔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出這樣的選擇,無疑讓很多人在暗地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憑藉意志強行忍耐的酸疼隨著鬆懈而歸來,真實地呈現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裡。
大秦的將士們依舊維持著沉默,但無論將軍還是士兵,都能意識到彼此正在放鬆。
沒有人試圖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
也許是晨光灑落大地,令那些慘烈的畫面徹底映入眼中的緣故,這些擁有著堅定信念的大秦精銳們已經開始感到疲憊。
這個漫長的夜晚有太多人死去,兩位站在軍中最高處的王將,以及數十位軍方強者和兩千餘鐵騎……乃至於在戰場之外看不見的慘重損失。
再如何意志堅韌的人,都會在這種情況下產生厭倦。
在這裡結束吧。
每個人都是滿意的。
……
……
顧濯道心寧靜。
當最後一縷真元燃燒殆盡時,他將會以斷刀出劍。
和那些人心中的直覺相符,這一劍將會朝天,因為他在這漫長夜晚中漸有思緒。
這思緒為他帶來的不是明悟,而是一個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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