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眾生(2/2)
這思緒為他帶來的不是明悟,而是一個疑問。
得到那個問題的答案,無法改變他的處境,死亡仍會到來,所以這個選擇其實沒有意義,但……這已經是唯一有意思的選擇了。
如此足矣。
至於別的事情,有過的承諾,他當然也想要繼續下去,然而世事從來不會因此而改變,就像光陰長河永遠向前,從無倒流之日。
所有念想歸於一寂。
顧濯行將出劍。
如今的他仍舊沒有勘破第二問,未能重回羽化之境,但他終究是他。
誰也無法確定這一劍將會有著怎樣的強大。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劍落時,方有真相。
就在劍起瞬間,遠方傳來一聲吶喊,聽不清是喊的什麼。
顧濯也沒有去看。
疲倦是其中一個原因。
更關鍵的是,早在入局的第一刻,他就有過無數遍的計算。
在那些計算中,不存在一個於此時出現的人。
這個推斷是正確的。
所以,在此刻出現的聲音不只有一道。
一聲再一聲,接二又連三。
不似大秦將士們高唱豈曰無衣時滿懷豪壯,這些喊聲都是凌亂的,是不重複的,也是乾涸沙啞的,但都表達著同樣的意思。
——道門來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四個字。
……
……
大秦的將軍們霍然回首望去。
見到一幕暌違人間百餘年的畫面。
道門傾巢而出。
……
……
荒人們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變化,更加堅決地向前推進。
便在此時,前進的隊伍中有混亂倏然而生。
一位司祭的頭顱被來自身旁的長刀當場斬落,鮮血四濺散開。
握刀的青年荒人沒有被鮮血帶來的炙熱亂了心神,他毫不猶豫地揮刀斬向另外一位司祭,然後……死在途中。
沒有進行任何溝通,數十近百次如出一轍的刺殺同時出現,收割生命。
哪怕是對生死置之度外的荒人,都在此刻生出極為強烈的震撼錯愕,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會有族人在這種時刻進行叛亂。
但這並未妨礙到他們做出自己的反應,戰鬥迅速地開始,然後在絕對的數量差距之下,叛亂者不斷被殺死。
有憤怒的荒人試圖質問,然而得到的只有不顧一切的反擊,或是以牙齒,或是以折斷的骨頭,以所能借用的一切事物。
畫面是如此的血腥。
以及荒唐。
縱是想像力最為放肆的人類,都想像不出荒人竟會在此刻生出內亂,為魔主而亂。
……
……
無論道門的出現,還是荒人的內亂。
都在顧濯眼中。
大秦的鐵騎開始轉向,朝著道門中人發起衝鋒,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死去。
那些來自群山桃源中的荒人正在拼命,竭盡一切手段,把族人和自己的性命都拼掉。
陳遲和求知站在道門中,朝他揮手,也不知是邀功還是別的什麼。
幾近墜境的裴今歌原來沒有離開,孤零零地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那無可挑剔的顏容上淌著雨水,有朵不知從何處來的小白花,留在她的唇瓣。
他心想,這是否梨花帶雨?
這個想法未能長久。
一道纖細若線的亮光映入他的眼中。
那是一把劍。
其名且慢。
顧濯望向那處。
林挽衣渾身是血。
南宗斷了臂。
忽然之間,顧濯有所明悟。
在這場生死之戰中,他從未有過臨陣破境的想法,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境界太高。
他也沒有去思考庵主留下的第二個問題,因為這場戰爭中……他始終站在眾生的對立面。
像他這樣的人,在這世間往往會被冠以一個稱呼。
寡人。
既然是寡人,又如何能解開眾生這道題?
直至此刻。
……
……
無數思緒中,顧濯沒有停留。
他握住再次到來的且慢,與之道了聲謝。
布滿鏽跡的易水劍,再次綻放出鋒芒。
顧濯往前一步。
出劍。
朝荒原上空斬去。
無數雨水從中截斷。
雲海驟開,天分一線。
世人見晨光倏亮,道主執劍而在其中,朝天行。
恍恍惚如羽化登仙再飛升。
……
……
一個身影在劍光的映照中,若有似無地出現在顧濯眼前。
他在片刻沉默後,帶著滄桑與厭倦問出了那句話。
「我該稱呼你為淵岱,還是盈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