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自由(1/2)
對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來說,活著並非難事。
然而如何活著,或者說如何才能活著得痛快,這卻是人世間萬萬人都難做到的事情。
白皇帝亦是此中人。
是的,今生至此的他鮮有活得真正痛快的時刻。
正是因為不得痛快,這些年來的他才會怠於政事,將一切事交與旁人,靜坐景海畔數十年來如一日,讓林挽衣的母親一步一步成為皇后,為他演上一出聊以解悶的戲。
那個讓無數人魂牽夢縈的至高無上的位置,從未是他的夢寐以求。
這些話他從未與旁人說過。
無論是白南明,還是別的任何人。
長坐未央宮百餘年,世人將他視作為煌煌大日,不敢直視一眼,所思盡皆猜測。所有人都斷定他一心一意要成為那位萬古未有與神明無異的君主,要讓大秦永遠地延續下去,要讓這個人間再也不會迎來第二個王朝。這些推測有著數之不盡的證據支撐,那是喚作為證聖的名號,是大秦的如日中天,是未央宮之變中他親口說過的那些話,讓天上歸天上,人間歸朕……
這些都是真的,是白皇帝想要做的,因為他是大秦的皇帝陛下。
但卻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整個世界或許只有白南明猜得到,但她不愛說話,而他自從那年答應成為皇帝後,就再也沒有去想過這些,始終專心做自己該做的。
如今身在冷宮的皇后曾經隱約有所感知。
故而上屆夏祭過後發生在深宮的那場談話,她才會對白皇帝極盡譏諷,不憚於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這對姐弟間的關係,讓這段始於血緣的關係蒙上人世間最為骯髒的顏色。
白瀛洲不在乎那句話。
他與白南明之間有親情,有尊重,有嚮往,有欽佩,有亂世中血濃於水的相依為命,但百餘年來從未有過哪怕一絲的愛情。
瀛洲二字,指的是古老道藏中記載著的一座海外仙山,遠塵世,離凡俗。
他的父親為他留下這個名字,其中意思不言而喻,便是希望他這一生可以幸福順遂,不必捲入洶湧大勢中,然而他最終卻走上了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般模樣的呢?
沒有耗費太長時間,白皇帝便已在鐘聲中,回憶起來。
那是因為白南明不願坐在皇位上。
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
大秦的皇位本該是白南明的。
這是如今的不為人知之事。
伴隨著晨昏鐘聲的響起,無數老舊回憶上的灰塵被抹去,綻放出應有的光芒。
夜風吹拂著白皇帝的花白長發,他的眼神卻更為明亮。
歲月可以帶來真實的蒼老,洗盡百年曆歷往事,但也會令人回憶起最初的自己。
白皇帝望向晨昏鍾。
在他的眼睛裡,找不出任何恐懼的意味,甚至連謹慎與遲疑都不存在,只有如飲美酒般的寧靜幸福。
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大自由。
……
……
白皇帝拾階而上。
晨昏鍾就在山崖盡頭。
自萬里之外荒原處而來的顧濯意志,靜靜地看著白瀛洲,如若俯瞰皇帝前來虔誠祭拜的仙人。
他沉默著,沒有因為白皇帝說的那句話,眼中流露出來的複雜情緒而有半點唏噓感慨。
事實不會因為言語而改變。
顧濯落指。
指落時,晨昏鍾動。
滿山鐘鳴卻在這瞬間消失無蹤。
這種驟然到來的寂靜,讓這方天地生出極為強烈的撕裂感覺。
夜空與大地正在漸行漸遠,回到開天闢地之初,之前。
為鐘聲所造化而成,白帝山上在不同時間的不同面孔開始在湮滅中歸一。
那道直抵穹蒼的光柱開始動搖。
無數宛如星屑般的事物從中不斷落下,在半途劇烈燃燒起火,爆發出燦若朝霞的光芒。
在漫天花火中,白皇帝行至崖上。
夜色都已被光明驅散,他仿若去到雲深不知處,周遭唯有無盡的蒼白。
時間與空間似乎都已失去意義。
然而這依舊無法挽留白皇帝的腳步。
或許片刻,或許很久。
他來到晨昏鍾前,目光得以落在鐘身上,沉默不語。
古老的道紋上流轉著無色的光澤,仿佛在默然敘說著大道的真意、萬物的緣起,天地的來與去向。
長時間的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皇帝收回視線。
他對顧濯說道:「當年了不起的果然是你。」
說完這句話,他伸出手,以掌心與晨昏鐘相印。
相逢瞬間,這方天地的寂靜剎那破碎。
白帝山開始崩塌。
轟隆巨響中,天瓊峰上湖水激盪,無數山崖相繼斷裂,墳墓碎裂暴露棺槨及白骨於星光之下。
那座耗費難以計數人力物力的大陣迎來碎裂,明暗交錯。
整個世界像是從這一刻起步入毀滅。
唯獨白皇帝與晨昏鍾所在之處,始終完好。
這不過是假象。
非羽化境所無法目睹,山崖在這數個呼吸的時間中,迎來成千上萬次的重組。
其中唯有白皇帝和晨昏鐘不變。
兩道同樣偉大的不同神魂,正在以此為戰場,進行著一場肉眼無法看見的正面廝殺。
……
……
荒原上。
高台陡然再降十餘丈,顧濯的眼神愈發黯淡。
如若瓷器般的裂縫,於無聲中浮現在他的臉頰上,不見鮮血緩緩滲出,有種詭異的真實意味。
這是神魂正在遭受重創帶來的跡象。
到此無法掩飾的境況中,可見顧濯當下何等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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