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不再見(2/2)
於生死之間破境,拔劍斬天而來,這本該是一件帶來錯愕的事情。
然而他由始至終都是這般平靜,眼神里沒有半點的詫異,就像這一切再尋常不過。
這尋常嗎?
當然不尋常。
千年萬年,難見一次。
在這種不尋常面前,表現出如此冷靜的態度,足以令人生出敬畏之心。
顧濯還在沉默。
淵岱不著急。
有些話他先前沒有說,但他的這位晚輩必然明白。
同樣參與這場戰爭的白瀛洲如今身負重傷。
如果非要尋找一個需要復仇的對象,這無疑是更具有理性的可行選擇。
就在這時,顧濯微仰起頭。
他望向晨光中那個依舊不真切的虛渺身影,不知道是想要與天道宗的那副畫像作對照,還是別的什麼事情。
淵岱還以同樣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這一刻正式相遇。
這理應是一次載入修行史上的對視。
淵岱是這樣想的。
帶著幾分愜意,從容。
故而,當他目睹且慢的劍鋒被顧濯遞出,劍光自微末而明亮時,眼中終於流露出惘然之色。
這份惘然消散得很快,留下來的都是失望。
淵岱說道:「這是我的世界。」
「是的。」
顧濯輕輕點頭,說道:「這是你的世界。」
最初那個以天地萬物為道場的人,從來都不是他,而是他的祖師。
既淵岱。
如何能在他人的世界中擊敗他人?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題目。
最好的例子是顧濯本人。
過往年間,有太多人挑戰過他,最終因此而敗。
今天如何能例外?
一道粹然強大到極點的劍光出現在荒原的天空上。
雲海的豁口為劍光所彌合,再成燦爛一片。
淵岱負手而立,靜待劍光向前。
群山迎來一場地震,無數積雪洶湧落下,形成海嘯般的雪崩,不知有多少人死去。
遼闊原野被撕裂,岩漿從中奮勇躍起,為大地塗抹上新顏色,數不盡的屍體灰飛煙滅。
北地以北,整個荒原正在承受顧濯遞出的這一劍。
是人間為劍光所斬。
還是劍光先行老去?
答案顯而易見。
淵岱伸手,屈指,準備再一次殺死自己的後輩。
他帶著憾意對顧濯說道:「不再見。」
話音落下之時,有一粒微渺的光塵自高天之上降臨人間。
看似緩慢,實則瞬間,這粒光塵已至雲海中。
淵岱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正在以難以想像速度接近身前的光塵,以及那些從中不斷崩裂出來的星屑,望向南方。
在那裡,唯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
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淵岱漠然地想著,彈指落向光塵,令其陷入寂滅中。
縱是如此,劍光依舊未能來到他的身前。
無數細微裂縫生於且慢劍鋒上,仿若將碎之鏡。
雲海翻湧不休。
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兩位修行者的聯手,仍舊無法戰勝淵岱,結果將會是平局。
除非這時再出現一位第三者。
淵岱道心忽而不寧。
便在他生出那個念想的剎那間,第三個人來了。
或者說,那是一尊佛。
佛祖。
一束佛光於他眼中如花般盛放綻開,伴隨著的卻是佛祖的厲聲怒喝。
「淵岱你這個畜生,我她娘的來干你了!」
……
……
當劍光散盡時,天空驟然響起無數聲雷鳴。
山巒為之而崩塌,荒原大地上多出無數道深淵。
以及。
一條筆直貫穿群山的劍道。
所謂劍道,即是劍鋒劈開的道路。
顧濯站在淵岱身前。
不遠也不近。
淵岱的眉頭緊緊蹙著,俯首凝視著穿過心口的劍鋒,感受著闊別近萬年的真實痛楚,眼裡有些茫然。
無數清光自他的傷口中飛舞而出,散落在人間大地之上。
他安靜片刻後,搖頭說道:「我不明白。」
「這就是你死去的原因。」
顧濯頓了頓,看著淵岱說道:「先前是你親口告訴我,盈虛不想活的。」
淵岱怔住了。
顧濯認真說道:「而我是一個尊重徒弟意願的師父。」
淵岱笑了,笑容滿是自嘲,最後說道:「焚燒殘軀謝師恩,吾輩真是無情人。」
說完這句話後,他身化萬物而死。
或雨,或雲,或雪,或陽光,或隱於天穹的星光。
顧濯閉上雙眼。
從雲端墜落人間。
忽有風來,長徘徊,慢繚繞。
他艱難地撐開疲憊雙眼,望向湛青色的天空,想起那天。
原來。
證聖三十八年的那場秋風秋雨,從未離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