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長夜已至(2/2)
魔主站在屍體堆上,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根穿過肩膀的箭矢被拔出,帶起不多的血水,襯得顧濯的手更為蒼白。
冼以恕茫然不知所措。
下一刻,他終於醒過神來,回憶起在自己專注於對敵時發生的事情。
一位又一位的同袍死在那把無形道劍下,讓他得以更加肆意地張開長弓,直至高台上只剩下一個人站著,讓他最終射出那一箭。
顧濯垂下眼帘。
雨水面頰流淌過,帶來陣陣涼意。
他乘風而起,橫掠數里,至飛舟上。
冼以恕從絕望中醒來,對著那襲黑衫挽弓,放弦。
箭矢再去,卻在半途被顧濯握住,反手刺入他的胸口,連帶著胸甲一併穿過。
這一切都在片刻中。
冼以恕低下頭,看著貫穿心臟的箭矢,再抬頭。
他望向這位曾在雲夢澤有過兩面之緣的魔主,惘然問道:「你真的還是人嗎?」
顧濯沒有回答。
真元自箭矢中迸發出來,直接震碎冼以恕的心臟。
自此,大秦軍方的先鋒盡數戰死,無一人存活。
顧濯重回高台上。
轟轟轟轟!
四艘耗費大秦朝廷龐大人力物力打造的飛舟,相繼墜毀在荒原大地上。
一場大火就此燃燒起來,高越數十丈,就連今夜這場暴風雨也無法撲滅。
不知何時,原本與明月齊平的高台,此刻已經沉降至百餘丈的半空。
顧濯揮袖喚起狂風。
鮮血與軍人們留下的屍體,盡數被捲走,沒入熊熊烈焰中。
他仰起頭,感受著如潮水般不斷襲來的疲憊,卻未能坐下休息。
看似風雨齊至,事實上那道被荒人稱之為上蒼的意志仍未完全降臨,正在冷漠地注視著他,等待著最關鍵的那一刻到來。
顧濯問道:「什麼時辰了?」
裴今歌的聲音未曾遠方傳來。
趙啟給出答案。
顧濯沉默。
那個答案是長夜已過半。
晨曦尚遠。
而在晨光到來時,他仍須面對大秦的另外一位王將,以及全鎮北軍中玄鐵重騎。
這依舊是一個死局。
……
……
易水,林挽衣的眼眸漸黯淡,漸無光。
且慢的鋒芒不復最初清涼,如溪流開始渾濁。
那些劍光以空墳為中心,詭異地飄散在桃花林中,斷絕任何人的接近。
魏青詞身在其中,眼神里的怒意約莫剩半,余者皆喜悅。
他已經清楚地感知到那道名為羽化的崇高門檻,門後蘊藏著的高妙境界褪去神秘的面紗,正在向他展現人世間最夢寐以求的事物。
他無比地確信自己可以突破,可以不墮易水威名,可以成為夢想中的那個自己。
屆時,他將會去做一件事。
那件事是殺死魔主。
林挽衣抬起頭,望向魏青詞的眼睛,看見那些歡喜。
少女未因此而絕望。
她只是更專注地握劍,任憑虎口生出裂口,手腕的極細傷口飄出血珠。
等待且慢被煉化。
等待死亡降臨。
……
……
在荒原與北地的交界上,一道劍光在搖搖欲墜中向前。
陳遲開始自我懷疑,無法理解自己到底在發什麼瘋,但卻不願意停下來。
中原大地上,楚珺和謝應憐同樣也在夜色中狂奔。
白帝山離她們尚且遙遠,但那道直抵天穹的光柱已經映入眼中,為她們帶來強烈的預感。
那種預感是不詳的。
正因如此,兩人更加堅信那是正確的道路。
慈航寺,佛祖遺蛻古樹上。
無垢僧以緣滅鏡殘留的氣息為引,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幕畫面,看著那根懸在兩人脖頸上名為天命的看不見的線條。
小和尚想要再次出手,老住持卻對他搖頭,說出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你會死的。
是的,毀掉白皇帝所掌握的緣滅鏡,已是無垢僧所能做到的極限。
還是那句話。
白皇帝是如今人間,最為接近穹蒼的那位存在。
縱使佛祖自數千年中的沉寂歸來,復生,與之為敵也不過五五之數。
如今的無垢僧妄圖插手今夜這場戰勝,結局唯有一死。
……
……
玄都之上。
祖師殿坍塌掀起的塵埃已經落地。
余笙衣裙乾淨如初。
她站在崖畔,眺望著北方,將一切放入眼中。
林淺水來到她的身旁,鼓起此生未曾有過的最大勇氣,聲音微顫問道:「如果,如果顧濯死在今夜,你會怎麼做?」
余笙沉默了會兒,說道:「我會節哀。」
林淺水愣住了。
然後她發現,這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無論今夜誰死誰生,都是余笙所無法接受的結果。
那除去節哀以外還有什麼能做的呢?
這可真是一個令人悲傷的事實。
……
……
白帝山上。
為鐘聲所亂的世界的盡頭,即將出現在白皇帝的眼中。
他的鬢髮似乎沾惹了灰,花白得刺眼。
帝袍上被燒蝕出來的缺口格外顯眼。
以至於他臉上的皺紋都變深刻了。
然而,所有的這些都無法掩住他那明亮的眼神。
那是和晨昏鍾闊別重逢的愉悅。
一道淡渺鐘聲落入白皇帝的耳中。
其聲至時,他用以束髮的冠冕驟然碎裂。
長發隨之披散在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花白著,蒼老著。
時光在這一刻不再無形,清晰至極。
白皇帝眼中毫無懼意。
鐘鳴聲愈發真切。
一個虛渺的身影出現在晨昏鍾旁,屈起手指。
直至此刻,白皇帝忽生喟嘆。
他張開雙手,任由白髮在驟起的風中狂舞,與顧濯說出今夜第一句話。
「這才是朕所鍾情的人生啊。」
(本章完)